第八章 第一个圈

第八章 第一个圈 (第2/2页)

“你看，羊！还有卖莲蓬的！”苏晚跳下车，片刻捧着几个绿油油的莲蓬回来，塞给他一个，“刚摘的，尝尝，甜。”
　　
　　林逸剥开一颗莲子丢进嘴里，清脆微甜，带着一丝湖水的清气。他在深圳吃过无数精致甜品，没一样有这颗路边买来的生莲子鲜活。
　　
　　中午，两人在一个叫不出名字的小镇停下，路边一家苍蝇馆子，一盘青椒炒腊肉、一盘空心菜、一个番茄蛋汤，米饭管够，一共二十八块。腊肉是店家自己熏的，肥而不腻，林逸吃得一粒米没剩。老板娘听说他们要自驾环游，咂舌半天，临走非要塞两瓶自家腌的酸萝卜，说路上开胃。
　　
　　下午，苏晚换上她的歌单，朴树、许巍、陈鸿宇，歌声混着风声和引擎声。林逸起初还时不时瞟一眼被打乱的计划表，到后来，索性把遮阳板上那张表翻了个面，眼不见为净。
　　
　　傍晚，他们没按默认路线赶到武汉。
　　
　　不是车出了问题，是路过荆州时，苏晚被路边一段残存的古城墙绊住了。夕阳下，青灰色的城墙绵延在暮色里，城根下是遛弯的老人和追跑的孩子，一种沉淀了千百年的烟火气，让她舍不得走。
　　
　　“今晚住这儿吧。”她趴在车窗上，眼巴巴的，“反正武汉又不会跑。”
　　
　　林逸看看天色，又看看她，无奈地笑：“行，住这儿。”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换作从前，任何一个计划外的变量都会让他焦虑，可现在，他竟然觉得，这样也挺好。那张空着的“第一站”，原来根本不需要他坐在书桌前填——它是车轮自己，在一个被夕阳照亮的城墙根下，长出来的。
　　
　　顺着城根找住处，苏晚挑了家城墙根下的家庭旅馆，本地人的房子改的，带个小院，一间房八十块，床单洗得发白，却干净得有股阳光味。
　　
　　两人牵着手顺着脚下的老城砖慢慢走。暮色四合，墙头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勾出蜿蜒的轮廓。有人摆棋盘杀得难解难分，一圈人围着支招；卖锅盔的摊子前排着长队，烤炉炭火映红师傅的脸，麦香混着肉香飘出老远。他们买了两个刚出炉的锅盔，烫得左右手来回倒，爬上城墙，在垛口边坐下，看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
　　
　　江汉平原的黄昏辽阔而温柔，天边烧成一片橘红，又渐渐过渡成藕粉、淡紫、深蓝。护城河水波光粼粼，远处村庄升起袅袅炊烟。
　　
　　“今天开了多少？”苏晚问。
　　
　　“一百三十出头。”林逸说，“原计划一天杀到武汉，结果磨到荆州，一半都没走到。”他说这话时，已经没了懊恼，反倒带着点自嘲的轻松，“不过走高速，我吃不到二十八块的腊肉，也吃不到这口锅盔。明天不设闹钟，醒了再说。”
　　
　　苏晚眼睛弯起来，没戳破他——这话从一个做了七年排期表的人嘴里说出来，比什么开窍都强。
　　
　　回到旅馆，苏晚取出老周送的那张中国地图铺开，摸出红记号笔，手指顺着今天走过的G318慢慢移动，最后停在荆州。她比着一块钱硬币，郑重画下一个圆圆的红圈，旁边写下：9.14，荆州。
　　
　　“第一个。”她说。那个鲜红的圈，在一片还没被标记的地名里格外醒目，像一粒刚播下的种子，“林逸，我想画三百个。三百个圈，三百次初见，我们一个一个画。”
　　
　　三百个。林逸看着那个圈，心里清楚，以他俩的时间和预算，这多半是个太奢侈的愿望。可他没说破——人总得有个比现实大一点的念想，好让脚下的路走得更有光。
　　
　　“会画满的。”他说。
　　
　　夜里，两人躺在旅馆略显狭窄的床上，听窗外城根下隐约的人声。苏晚很快睡着了，呼吸均匀。林逸替她掖好被角，也有些犯困。
　　
　　迷糊间，他想起明天再往东，就是武汉了。那是他和苏晚读大学的城市，珞珈山、东湖、长江大桥，他以为那只是故地重游。
　　
　　可他记起接风宴那晚，苏晚在停车场说漏的半句话——“有阵子下班走过长江大桥，我都……”她当时猛地刹住，没再往下说。
　　
　　林逸侧头，看着身边熟睡的人。他这才品出，苏晚坚持要先回武汉，或许不只是为了怀旧。那座城里，藏着她两年前被裁之后，从来不肯对他讲完的那段至暗时刻。
　　
　　她到底在那座桥上，经历过什么？
　　
　　他带着这个没想出答案的问题，被困意一点点拖进了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