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大桥上的风
第九章 大桥上的风 (第1/2页)往武汉去的高速上,林逸搭着方向盘的手,有一点发紧。
不到三小时,前方地平线上浮出城市的轮廓。高楼密密麻麻拔地而起,高架一层层叠在空中,越靠近市区车越多,周围的车也急躁起来,喇叭此起彼伏,加塞变道险象环生。
林逸握着方向盘,身体不自觉绷紧。
这种感觉他太熟了。宽阔马路、汹涌人潮、玻璃幕墙反着刺眼的光、广告牌上催人奋进的口号——大城市特有的压迫感。在深圳他天天泡在里头,曾经甘之如饴,才离开十几天,竟有点不适应了。慢下来的神经被这股气息一激,本能地又绷成一根弦。
“紧张什么?”苏晚察觉。
“一进大城市,条件反射。”他笑了笑,没太当回事。
两人没往市中心扎,沿江边在武昌老城找了家快捷酒店,一晚一百四十八,胜在离长江大桥近,走路能到。简单吃了点周敏备的茶叶蛋和包子,两人步行往大桥去。
九月中旬的武汉暑气未褪,好在江边有风。穿过一片老居民区,斑驳红砖楼,一楼住户把衣服晾在头顶电线上,藕汤馆、修鞋摊、剃头挑子热热闹闹挤在一起,武汉话泼辣爽利,一声声“个斑马”“冇得问题”,透着市井的生猛。
走到黄鹤楼脚下,武汉长江大桥横亘眼前。
两人在武汉读了四年大学,没少来。可真正站在桥头,仰头看这条横跨大江、伫立近七十年的钢铁巨龙,林逸还是被那气势撞了一下。大桥分两层,上层车水马龙,下层铁路,隔一阵就有一列火车轰鸣着穿过桥腹,整座桥顺着桥墩微微震颤,那震颤一直传到脚底,又麻又稳,像大地的心跳。
“走,走过去。”苏晚说。
一上桥,江风呼呼横扫过来,吹得衣角翻飞。林逸扶着冰凉的石栏杆往下看,长江在这里异常宽阔,浑黄水浩浩荡荡向东,水面漩涡暗涌,货轮驳船往来,汽笛苍凉悠长。
“我头一回来是大一国庆。”他望着江水,忽然开口,声音被风吹散,“宿舍六个男生凑钱坐公交,连瓶水都舍不得买,带了宿舍暖水瓶。走到桥中间火车从脚底下过,整座桥都抖,我们几个没见过世面,吓得嗷嗷叫,又舍不得走,趴栏杆看了半天江。”
他笑了笑,有点恍惚:“那时候我站这儿想,林逸,你得在大城市闯出个样子。毕业去深圳前我还专门来站了一回,跟自己说,混出个人样再回来看这条江。这一走七年。结果你看,七年后回来,是个被裁的无业游民。”
苏晚没接“你没辜负自己”那种漂亮话,只说:“大一那个你怎么想,我管不着。我就知道,你现在肯停下来、肯走这一趟,不容易。换半年前,你连请三天假都不敢。”
比起“辜负没辜负”,能不能让自己停下来,反倒实在得多。
走到桥中央,遇见个卖风筝的大爷,黝黑精瘦,戴顶破草帽,竹竿上插着燕子、老鹰、长蜈蚣,在江风里猎猎抖。他也不吆喝,搬个小马扎坐着吧嗒旱烟。林逸停下来买了只燕子,二十块。江风正好,他举着风筝跑两步,手一松,墨色燕子借势摇晃着升起,越飞越高,最后成了蓝天里一个小黑点,线轴在手心持续传来细微的拉力。苏晚仰头看,笑得像个孩子。
可这份轻松没持续太久。收了线继续往汉阳方向走,到一处能俯瞰整条江的位置,苏晚忽然停住,扶着栏杆,久久没说话。
林逸顺着她目光看去。脚下江水浑浊深邃,水面离桥面几十米高,水撞着桥墩转出一个个幽暗漩涡,看一眼都头晕。
“晚晚?”
苏晚扶栏杆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她沉默很久才开口,声音很轻,被风一吹几乎要散。
“林逸,我跟你说件事,以前没说过。我在武汉那两年,最怕的,就是这座桥。”
林逸的心一沉。
“公司在中南路,常加班到很晚,出租屋在汉口,为省房租租得偏。地铁停了舍不得打车,就坐夜班车,有时候过这座桥。”她停了一下,喉头动了动,“夜里桥上没人,我贴着车窗看下面的江。那时候整个人状态特别差,差到什么程度呢——每次夜班车开上桥,我看着下面黑乎乎那么宽那么深的水,脑子里就会闪过一个念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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