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新的开始
第120章 新的开始 (第2/2页)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碗筷碰着碗筷,笑声混着鱼香,在饭馆里飘荡。林灼华坐在中间,看着满桌子的人,心里忽然觉得踏实——刚才那道金光带给她的不安,好像被这顿饭的烟火气冲淡了不少。
饭后,铁憨憨帮着收拾碗筷,阿蛮去洗碗,沈玉郎带着学生们回了私塾,小鱼拎着棍子跑到院子里练功去了。林灼华站在饭馆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绿得发亮,风一吹,沙沙地响。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她娘还在的时候,院子里也有一棵老槐树。那时候她娘坐在树下,她蹲在旁边玩泥巴,她娘问她:“灼华,你长大了想干啥?”
她那时候小,啥也不懂,说:“俺想天天吃鱼!”
她娘笑了,说:“行——那你长大了,就做个天天能吃到鱼的人。”
她想着想着,眼眶有点热。她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偏西了,天边的云被染成金红色,像一幅画。她轻声说:“娘——俺现在天天能吃到鱼了。”
她转身,准备回屋收拾东西。走了两步,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海面。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夕阳的余晖洒在水面上,泛着碎金似的光。她看了好一会儿,确定那道金光没有再出现,才松了口气,转身走进屋里。
晚上,她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她娘的声音,一会儿是那个苍老的声音,一会儿又是铁憨憨的烤鱼、阿蛮的茶、小鱼的棍影——乱七八糟地搅在一起,像一锅炖糊了的杂烩汤。
她翻了个身,索性坐起来,掏出怀里的引眉簪。簪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白光,她握着簪子,忽然觉得手心一暖——像是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她愣了愣,轻声说:“娘——是您吗?”
簪子没有回答,但那股暖意一直在。她握着簪子,慢慢躺下去,闭上眼,感觉自己像是被一股温柔的气息包裹着,像小时候她娘搂着她睡觉的样子。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梦里,她又看见了那扇天门——天门是好的,金光闪闪的,没有裂缝。但她看见门后有一道细细的影子,像是有人在招手。
她走近一看,是一个模糊的人影,看不清脸,但声音很熟悉:“丫头——歇够了吗?”
她张嘴想说话,但怎么也说不出声。那人影又往前迈了一步,说:“天门补好了,但还有别的地方——等着你呢。”
她猛地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屋里亮堂堂的。她坐起来,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引眉簪,簪尖微微发烫。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把簪子收好,翻身下炕,推开窗,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光,像是一条路,通向看不见的远方。
她看着那道道光,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行——俺知道了。但俺得先把早饭吃了,再把铁憨憨的鱼汤喝了,再把小鱼的棍法教了——然后俺再去。”
她说完,自己笑了笑,觉得这话有点像她娘当年会说的——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饱饭再干。
她关上窗,转身出门,院子里小鱼已经练完一轮棍,正蹲在井边洗脸。看见她出来,咧嘴一笑,喊:“姐!今早吃啥?”
林灼华说:“吃面——俺给你卧俩鸡蛋。”
小鱼眼睛一亮,说:“那我要吃三个!”
林灼华说:“你吃得下就行!”
她走进厨房,点火、烧水、揉面、切菜,动作麻利又熟练。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水汽腾起来,模糊了她的眼睛。她揉了揉,心里忽然想起昨晚梦里那个声音——天门那边,确实等不及了。
但她想,再急也不急在这一顿早饭的功夫。她活了这么多年,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饭是一口一口吃的,路是一步一步走的。再大的事,也得先把手头的日子过好了,才有力气去扛。
她把面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搅,又打了两颗鸡蛋进去,看着蛋花在沸水里散开,像一朵朵金黄的花。她忽然笑了——管他是天门的呼唤还是海里的怪声,反正她手里有棍,心里有人,灶上有火,锅里有饭。
这日子,就还能往下过。
林灼华把面盛出来,热气腾腾的,她端着碗蹲在饭馆门槛上,就着海风呼噜呼噜地吃。面汤鲜亮,蛋花嫩滑,她吃得额头冒汗,心里却舒坦得很。铁憨憨在灶间忙活,锅铲颠得上下翻飞,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红姨在门口支了张桌子,摆了几碟小菜,招呼路过的乡亲坐下喝碗茶。饭馆里外都是人声,热闹得像过年。
小鱼清早练完棍,这会儿蹲在门口,眼睛巴巴地瞅着林灼华的碗。她筷子夹起一绺面,吹了吹,递过去:“张嘴。”小鱼“啊呜”一口叼走,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说:“姐,你下面真好吃。”林灼华拿筷子头敲他脑门:“叫师父!”小鱼缩着脖子嘿嘿笑:“你说了叫姐的。”她懒得跟他掰扯,三两口把面扒完,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擦擦嘴往外走。
日子确实平静下来了,就像海面退了潮,只剩下细碎的浪花轻轻拍着沙滩。饭馆的生意一天比一天红火,铁憨憨的手艺也一天比一天见长,连隔壁村的人都专门跑来吃他做的红烧杂鱼。沈玉郎的私塾又添了几个学生,都是村里船户家的孩子,他天天摇头晃脑地教他们念《千字文》,念到“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时候,小鱼在窗外探头探脑,被他逮住拎进去罚站了一炷香。小鱼不服气,说:“俺又不考功名,学那干啥!”沈玉郎拿戒尺点了点他脑门:“不考功名也该识字,不然将来你姐的账本谁看?”小鱼瘪瘪嘴,没话说了。
林灼霜留了下来。她话不多,但干活利索,帮着林灼华收拾饭馆,又跟茶婆学泡茶的手艺,学的比谁都快。林灼华有时候看着她低头斟茶的侧脸,恍惚觉得像在照镜子,又觉得不像——她姐眉眼比她柔和,性子也比她沉得住气。她心里偶尔犯嘀咕,但这个“姐姐”从九幽秘境出来之后,没害过她,没算计过她,还实打实帮了她不少忙。她这人简单,谁对她好,她就信谁。她懒得去琢磨那些弯弯绕绕,日子过得敞亮就行。
阿绿真的在门口晒太阳。他搬了张小板凳,坐在饭馆檐下,背靠着墙,绿毛被海风吹得一抖一抖的,眯着眼,一脸满足。有小孩路过,好奇地伸手去戳他胳膊上的绿毛,他也不恼,只是慢吞吞地挪了挪屁股,嘟囔一句:“别揪俺毛,俺还靠着呢。”小孩咯咯笑着跑了,他又闭上眼,继续晒他的太阳。林灼华路过,踢了踢他的板凳腿:“你也不怕晒秃噜皮了。”阿绿睁开一只眼,慢悠悠地说:“姑奶奶,俺是粽子,晒不秃噜。”她想了想,也对,便没再管他。
晌午过后,饭馆闲下来。林灼华搬了把椅子,坐在海边那块大礁石上,看着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海面平静得像一块蓝绸子,偶尔有海鸟掠过,留下一道白痕。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后那把菜刀的刀柄——不是她娘的那把引眉刃,是食神送她的那把斩过真龙的菜刀,她用了好几年,顺手得不行。她看着海,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些事儿——引眉血脉,灼华棍,九幽秘境,天门裂痕,补天缝漏。这些词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她以前总觉得这些事离她很远,她就是个渔村丫头,会赶海,会做饭,会骂人。可如今她知道了,这些东西已经长在她骨头里了,她甩不掉,也不想甩了。
但她不着急。她娘当年急了一辈子,补了一辈子漏,最后连自己的日子都没过上。她不想那样。她心里清楚,天门那边的活儿早晚得接着干,但眼前这碗饭,这片海,这个村子的烟火气,她也舍不得丢。她想,人这一辈子,就像赶海——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浪会冲上来什么,有时候是鱼虾,有时候是烂木头,有时候是块破瓦片,但你不能因为怕踩着烂泥就不下海了。你得踩进去,蹚着水往前走,手里有棍,心里有人,就啥也不怕。
她正想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沈玉郎在她旁边坐下,也不说话,就陪她看着海。过了好半晌,他开口:“又在想天门的事?”林灼华“嗯”了一声,又摇摇头:“想是想,但没打算马上动身。”沈玉郎说:“不急。”她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不急了,以前你一听天门俩字就腿软。”沈玉郎笑了笑:“腿软是腿软,但你走的时候,我总得跟着。”她心里一动,嘴上却说:“你跟着干啥?又不会打架。”他说:“我会记路,会看气运,还会给你念书听。”她被他逗笑了:“行行行,你用处大着呢。”两人坐了一会儿,海风渐渐凉了。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子,说:“走,回去给铁憨憨帮把手,该备晚饭了。”沈玉郎应了一声,跟着她往回走。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海面。
海面上很安静,什么也没有。她笑了笑,觉得自己大概是晒晕了头,便转身走进饭馆。就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瞬,海面上忽然浮起一道金光,像一条细细的线,从海天相接的地方笔直地射过来,掠过浪尖,掠过沙滩,掠过她刚才坐着的那块礁石,最后在她脚后跟处轻轻一绕,散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随着海风飘过来,沙哑,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丫头——歇够了没?天门那边,可等不及了。”
林灼华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她站在门槛里,灶膛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的。她轻轻摸了摸腰后的菜刀,嘴角翘了翘,低声嘟囔了一句:“急啥,俺还没吃晚饭呢。”然后她抬脚进屋,声音被风吹散了。门外,那道金光已经彻底消失,海面又恢复了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