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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第2/2页)赵昊听到这个数字时,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万人。整个真定县,人口也不过两三万。唐周来了三天,就聚了万人。这是何等样的号召力?
他坐不住了,缠着王烈带他去看看。王烈本不同意,但赵昊再三恳求,又搬出祖父“知己知彼”的话,王烈只好答应,带他悄悄进城。
真定县城,城西。
远远的,赵昊便看见黑压压一片人群,密密麻麻挤在一片空地上。人群中央,搭着一座高台,台上站着一个中年道人,身穿黄袍,手持拂尘,正在讲道。
那声音远远传来,清晰入耳: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汉家无道,天降灾殃!大贤良师奉天命,救万民!信我道者,符水治病,百邪不侵!信我道者,可得太平,得享安乐!信我道者,死后升天,不入地狱!”
台下,人群激动不已。有人跪地叩首,有人痛哭流涕,有人拼命往前挤,想离那道坛近一些。
赵昊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这一切。
那道人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魔力,听着听着,便让人不由自主地想相信他。赵昊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暗暗运起《铸鼎诀》,才将那股冲动压下去。
他仔细观察那个道人——唐周。
此人生得中等身材,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仿佛能看透人心。他说话时,声音抑扬顿挫,极富感染力。每说几句,便从身旁的铜鼎中取出一张符箓,当众烧化,投入水中,然后让人喝下。喝下的人,立刻精神抖擞,仿佛真的好了。
赵昊看得心中凛然。
那些符水,多半有问题。但他看不出问题在哪里。
“小公子,该走了。”王烈在他耳边低声道。
赵昊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道人和那些狂热的人群,转身离去。
回庄的路上,他一直沉默不语。
王烈以为他被吓着了,安慰道:“小公子,别怕。那些人再能说,也不过是些愚夫愚妇。咱们庄子有墙有兵,他们攻不进来。”
赵昊摇摇头:“王叔,我不是怕。我是在想,他们凭什么能让那么多人信?”
王烈一愣,不知如何回答。
赵昊自顾自道:“那个唐周,说话的声音有古怪。听着听着,就让人想信他。我运功才压下去。那些符水,也有古怪。喝了的人,精神立刻就好了。这是真的能治病,还是……”
他没有说完,但王烈已经明白他的意思。
“小公子是说,那个唐周,有妖术?”
赵昊摇摇头:“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常人。”
回到庄中,他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禀报祖父。
赵胥听完,面色凝重。
“声音惑人,符水治病……”他喃喃道,“看来太平道中,确有能人。那个唐周,至少是炼气三层以上的修士。”
赵昊一怔:“修士?”
赵胥看着他,缓缓道:“你以为,这世上只有咱们赢姓会修行吗?”
赵昊心中一震。他一直以为,修行是赢姓血脉独有的。祖父的话,打破了他的认知。
“当然不止。”赵胥道,“天下之大,能人异士多不胜数。那些隐于深山的高人,那些游历四方的方士,那些炼丹求仙的道人——他们都有自己的修行之法。太平道能聚起十余万信徒,若无几分真本事,如何能做到?”
赵昊沉默良久,才道:“祖父,那个唐周,比孙儿厉害吗?”
赵胥摇摇头:“不好说。你才炼气二层,他至少炼气三层以上。若真动手,你不是对手。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傲然,“你是赢姓血脉,身负始龙传承。同阶之内,无人能敌。就算他比你高一阶,也未必能赢你。”
赵昊心中稍定。
“但眼下,还不是与他冲突的时候。”赵胥道,“他传他的道,咱们过咱们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最好不过。”
赵昊点点头。
但不知为何,他心中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那个道人,那些狂热的人群,那种奇异的魔力——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
事实证明,他的预感是对的。
半月后,庄外来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道人,身穿青袍,手持拂尘,面皮白净,笑容可掬。他站在庄门口,冲守门的护卫稽首道:“贫道太平道弟子,奉唐周师兄之命,特来拜会赵家坞主事人。”
护卫不敢怠慢,连忙通报。
赵胥正在书房,闻言沉默片刻,道:“请。”
那年轻道人被请进书房,见了赵胥,又是稽首:“贫道张宝,见过赵公。”
赵胥目光微微一凝。
张宝。
太平道大贤良师张角的弟弟。太平道的二号人物。
他怎么会来?
赵胥面上不动声色,抬手道:“请坐。不知张道长驾临,有何贵干?”
张宝微微一笑,在胡床上坐下,目光在书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一旁的赵昊身上。
“这位,想必就是那位献计灭了黑风寨的小公子吧?”他笑道,“果然聪慧过人,一见便知不凡。”
赵昊心中一凛,面上却不显,只淡淡道:“道长过奖。”
张宝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向赵胥:“赵公,贫道此来,是奉大贤良师之命,请赵公入道。”
书房内安静下来。
赵胥面色不变,只道:“老夫年迈,无心向道。请道长回禀大贤良师,老夫心领了。”
张宝也不恼,依旧笑道:“赵公莫急着拒绝。大贤良师说了,赵公不是寻常人,赵家坞也不是寻常庄子。若能入我太平道,日后大业一成,赵公便是功臣。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赵胥淡淡道:“老夫一把年纪,要那封侯拜相何用?”
张宝笑容不变,目光却变得深邃:“赵公不要,不为子孙计吗?”
这话,已是隐隐的威胁。
赵胥目光一冷,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多谢道长美意。但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道长。”
是赵昊。
张宝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小公子请问。”
赵昊道:“太平道传道,是为了救人,还是为了造反?”
张宝笑容微微一僵。
赵昊继续道:“若为救人,在何处救人不是救?何必非要拉人入道?若为造反,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道长让我们入道,是救我们,还是害我们?”
张宝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他看着这个四岁的孩子,目光变得锐利,仿佛要将他看透。但赵昊毫不退缩,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如水。
良久,张宝忽然笑了。
那笑声有些冷:“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小公子。贫道记下了。”
他站起身,冲赵胥一拱手:“赵公,贫道告辞。只是有一句话,贫道不得不说——这天下,迟早是太平道的。到时候,希望赵公还能这般硬气。”
说完,他拂袖而去。
待他走远,赵昊才长长吐出一口气,发觉手心全是冷汗。
赵胥看着他,目光复杂:“你不该出头的。”
赵昊摇摇头:“孙儿若不出头,他还会拿话挤兑祖父。孙儿年幼,说什么他都不好发作。”
赵胥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好孩子,你做得对。”他伸手摸摸赵昊的头,“但你要记住,从今日起,你已经被太平道盯上了。”
赵昊点点头:“孙儿明白。”
窗外,天色渐暗。
远方的天空,隐隐有雷声传来。
那雷声很轻,很远,但赵昊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逼近。
(第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