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烽烟与桑麻
第三十三章 烽烟与桑麻 (第1/2页)腊月初八,新火军镇。
细密的雪粒子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安济院后院的暖房里,却是一片生机盎然。砖砌的火道(借鉴汉代“火炕”原理改造)散发着融融暖意,数排木架上,陶盆瓦钵里,嫩绿的棉苗、菠菜、胡萝卜苗,在人工营造的“小阳春”中舒展着叶片。苏晴正带着铁蛋的妹妹春草和几个妇人,小心地间苗、浇水、记录生长情况。
“苏院使,你看这盆菠菜,叶子比旁边那盆肥厚多了。”一个叫刘婶的妇人指着其中一盆,她是流民出身,以前在关中老家就种得一手好菜,被苏晴特意请来照料这些“宝贝”。
“嗯,这盆用的肥是匠作府那边新出的‘草木灰拌腐熟粪’,看来是对路的。”苏晴仔细查看,用炭笔在小木板上记录,“记下来,配比是……草木灰三成,腐熟羊粪七成,混匀后浅埋。旁边那盆用的是纯腐熟马粪,长得也不错,但似乎招虫多些。”
“要我说,还是咱这暖房好,外面天寒地冻,里头暖烘烘的,苗子不受罪。”刘婶感叹,“就是费柴炭。不过听说西区煤矿那边出煤多,陈监正还让人做了种省柴的炉子,兴许能好些。”
“能省则省,但该用的不能吝啬。这些苗子,是咱们来年能不能让更多人吃上新鲜菜、穿上暖和的棉布衣裳的指望。”苏晴直起身,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腰。韩屿出征已近半月,虽有捷报传回,但一日不见人平安归来,她心里那根弦就一日松不下来。她只能让自己更忙,用照料这些新生命的成长,来对抗对远方战事的担忧。
“苏院使,”春草小声开口,这姑娘如今是安济院和匠作府的“两栖”学徒,心思灵巧,“我昨天去西区棉田暖房看,高师傅他们用您给的‘温汤浸种’法子处理的棉籽,出苗比用冷水浸的快了两天,苗也壮实。高师傅说,要是能多弄些‘火油石’(煤)来,把暖房再扩几间,开春前就能育出足够种五十亩的棉苗。可墨老说,煤矿那边人手还是紧,又要挖煤,又要炼焦(尝试),还要供工坊和暖房,有点转不开。”
“人手……”苏晴沉吟。随着新火镇各项产业扩张,尤其是军事压力和原料采购压力下,劳动力短缺问题再次凸显。虽然不断有流民涌入,但安置、培训、分配到合适岗位,都需要时间。
“对了,你哥那边,招兵的事怎么样了?”苏晴问。铁蛋如今是镇抚司下的一名小头目,协助柱子处理内务和招募新兵。
“我哥说,来应募的人不少,尤其是听说前头在鬼哭峡打了胜仗,好些原朔方军的老卒和流民里的青壮都想来。可石都尉走前交代,宁缺毋滥,首要忠心可靠,次看体魄。柱子哥和墨老那边也要人,争得厉害。”春草吐了吐舌头。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几人走出暖房,只见学堂方向,一群半大孩子正兴奋地跑过,手里挥舞着木刀木剑,嘴里喊着:“杀敌!立功!我也要去打党项狗!”
是谢道韫的蒙学院正在上“演武课”。谢道韫认为,乱世之中,文武不可偏废,便在学堂课程中增加了基础的队列、旗语、金鼓识别,甚至简单的棍棒防身术。今日看来是结合了前线的捷报,在做“实战模拟”。
“谢山长这法子,倒是能从小给孩子们心里种下些东西。”苏晴看着那些虽显稚嫩但充满活力的小脸,脸上露出笑意。
“苏医生!苏医生!”一个安济院的学徒气喘吁吁跑来,“码头……码头来了一支大商队!好大的排场!十几辆大车,还有好多护卫,指名要见防御使或者能主事的人!柱子校尉已经带人过去了,让您和谢山长也过去看看!”
大商队?这个时节?苏晴和春草对视一眼,心中都升起疑惑。新火军镇主力在外,防御使和都指挥使都不在,这个时候来这么大一支商队……
“走,去看看。”
新火军镇东区码头。
雪已停,但寒风依旧刺骨。码头栈桥上,停靠着三艘中型货船和十余辆用厚重毛毡覆盖的大车。车马旁,肃立着百余名精悍的护卫,虽是商贾打扮,但举止间带着明显的行伍气息,眼神警惕地打量着四周。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髯、身着青色绸面皮袍的中年文士,气质儒雅,却又透着一股干练。他身后,跟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和一个怀抱算盘、账房先生打扮的瘦小老者。
柱子带着二十名镇抚司好手和三十名沧浪卫留守士兵,已列队相迎,手按刀柄,不卑不亢。谢道韫和苏晴赶到时,双方正在寒暄。
“……韩防御与石都指挥率军在外,助冯帅讨贼。镇中事务,暂由我等协同处置。贵客远来,不知是……”柱子拱手问道,他如今历练出来,言谈举止已颇沉稳。
那中年文士微微一笑,还礼道:“在下洛阳‘通济号’执事,复姓第五,单名一个‘伦’字。冒雪前来,叨扰了。”他一口略带洛阳口音的官话,清晰悦耳。“久闻黄河西岸新起一镇,物阜民丰,尤以白盐、良药、精工铁器闻名。敝号主营南北货殖,素喜结交四方豪杰,互通有无。此番特备了些关中粮帛、蜀中茶叶、江南丝绸、并些许书籍、药材、工匠用具,欲与贵镇交易些特产,并……谈一笔长久的买卖。”
通济号?洛阳大商?第五伦?这个名字……谢道韫心中微动。第五是复姓,在关中、洛阳一带颇有渊源。这“通济号”她似乎也听孙福提起过,是中原有数的大商行,生意遍及南北,甚至与契丹、西域都有往来,背景深不可测。这样的人,为何会在这寒冬腊月,亲临新火镇这个“边地军镇”?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通济号第五先生,失敬。”谢道韫上前一步,拱手为礼,她气质温婉,谈吐不俗,令第五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鄙镇草创,些许微物,能入通济号法眼,荣幸之至。只是贵号所需何物,数量几何,作价如何?又所谓‘长久买卖’,是指……”
第五伦笑容不变:“谢娘子(他看出谢道韫是女子且地位不低)快人快语。敝号所需,首要是贵镇所产之上等白盐,年需不低于五百石。其次是那‘新火安济堂’出品的金疮散、冻疮膏、藿香正气丸等成药,有多少,要多少。再次,便是贵镇匠作府所出之精工铁器,如改良农具、精巧锁具、刀具等。价格嘛,可按灵州市价上浮三成,且以粮食、布匹、茶叶、书籍、药材乃至……某些贵镇可能急需的‘物料’支付,无需现钱。”
年需五百石盐?成药有多少要多少?价格上浮三成?还可用紧缺物料支付?这条件优厚得简直不像生意。柱子、谢道韫、苏晴心中警铃大作。
“至于‘长久买卖’……”第五伦从袖中取出一份泥金封面的名帖,递给谢道韫,“敝号东主,对韩防御以流民之身,于边塞绝地开创如此基业,甚是钦佩。更闻贵镇重实务、兴百工、劝农桑、练强兵,有古贤遗风。东主有意,与贵镇结为通家之好,互通商货,共谋发展。若贵镇有所需,无论粮秣、军械、乃至……某些被灵州或他人卡住的紧要之物,敝号或可代为筹措。只求将来,贵镇所出之新奇物事,敝号能得几分先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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