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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萧墙裂府垣

第11章:萧墙裂府垣 (第1/2页)

胜负已分,性命终焉。千钧一发,黑手入团。
  
  看清来人,楼云袖气敛三分,手中剑势未变,眉宇间却已染上几分薄怒:“你……”
  
  金笑开微微摇首,温声道:“此人右手筋脉已断,武学根基受损,便由他去吧。何况你与……何必多造杀戮。”话说一半,楼云袖心中却已雪亮。狠狠一跺脚,撤招冷叱:“罢了。”撤招冷声:“留下幕后主使之人的姓名,你走吧。”
  
  “呵。”霍敢面如死灰,惨笑出声。一生专研剑道,一生沉浸杀戮,如今竟是败于一名二九年华的少女之手,更未想到过,败得如此彻底、如此难堪。双目黯淡无光,视线落在无力垂落的右手上,那轻灵俊俏的一剑,端得妙至巅毫,仿若神来之笔,便如此轻巧将自己半生苦修的剑道碾作尘埃。念及此处,霍敢惨笑数声,踉跄后退:“一名废人,苟活于世,又有何用!”言罢,仰颈闭目,引颈待戮。
  
  “此时此刻,能派出你这等高手,又对此间地形了若指掌的,不做他想。”金笑开单掌虚送,朗声道:“阁下但走无妨。请。”“请”字出口,他已退至楼云袖身侧,并肩而立,让开生门。
  
  “哈哈哈……”霍敢狂笑如癫,前路无阻,脚下却似有千钧之重,脚步拖沓,深深浅浅,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仿佛行走在冰天雪地、荆棘遍野之中。那柄陪伴若久的软剑,任它跌入尘埃,便是一眼也不愿看、不屑看。口中近乎失魂般喃喃自语,时轻时重,时缓时急:“我一生……杀人无数……早该死在剑下……哈哈……竟然不杀我……为何不杀我……”
  
  眼看霍敢身影愈来愈远,楼云袖急得直跺脚:“你个烂好人!你可知他是谁?他是霍敢,八闽之地有名的收钱取命的杀手。”她似将脚下土地当做了金笑开,连跺数下,直将那土踩得稀烂。
  
  金笑开“哎呀”一叫,扼腕悔恨:“什么,他便是霍敢!你为何不早说!”转眼见楼云袖面露得意之色,他轻咳一声,正色道:“他出剑时,我已猜到了。”
  
  楼云袖美眸流转,将信将疑:“你休得蒙骗本姑娘。你若是知晓他身份,还放任他离开,不是烂好人,便是毒心肠。”说着,嘴角一翘,好不得意,似已将金笑开心中盘算猜得通透。
  
  金笑开直呼“冤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你那心思,我岂会不知。那群秃驴,自来迂腐,你若是手沾血腥,往后如何处之?”他未曾将话讲明,仍羞得楼云袖满面通红。
  
  楼云袖重重哼了一声,借以掩盖那一闪而逝的羞涩:“平日里叫着得道高僧,背地里却叫人迂腐秃驴,你当真心口不一。”只觉双颊滚烫,好似火烧,当即一剑猛劈身侧巨石,顿将棱角削去。忽念及手中宝剑乃心中牵挂之人所赠,又是千般不舍,连忙藏回伞中。足尖一挑,软剑腾空而起。楼云袖握剑挽花,横于面前,犹觉气恼未消:“人可走,剑却不能留。”说罢,左手拾起苦鸣剑,朝软剑砍去。苦鸣剑本就锋利非常,楼云袖含恨出手,灌满真力,软剑应声而断。抛开半截软剑,心绪恢复如常,正色道:“即便如你所言,但这满手血腥之人,就这么放任离去,倒也非你之作风。”
  
  金笑开竖起拇指,揶揄道:“学会思考了。”看似赞誉,说出口来却似明褒暗贬,激得楼云袖柳眉倒竖,晃了晃手中苦鸣剑,满是威胁之意。
  
  金笑开不敢玩笑,收敛嬉闹不恭之色:“你我身份已然暴露。先前一掌,足见江上机容不得你我二人。霍敢不过第一人。他重创而返,一则警告,二则扰乱其心,或许可趁机谋事。”
  
  楼云袖眉峰高挑,阴阳怪气拖长调子道:“果真老谋深算、老奸巨猾!”金笑开闻言,原本满腔感动,顿时烟消云散,抬手便在她发顶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是运筹帷幄。”眸中精光流转,见楼云袖面露不耐,不由玩心大起,顺势在她如瀑青丝上胡乱一抹,将那发髻搅得一片凌乱。不待楼云袖发作,他已敛去嬉笑,正色道:“说不得江上机尚有后手,此地绝非久留之所,需得另寻良地,也好趁机修整一番。”说罢,头也不回,径直便朝身侧走去。
  
  楼云袖“呀呀”一声怪叫,提剑急追:“快给本姑娘站住!”
  
  金笑开脚下生风,却刻意压低了身法,只比楼云袖快上半分。身如柳絮,于乱石间穿梭,时而侧身闪避,时而借势腾挪。楼云袖紧咬不放,手中苦鸣剑时不时挽个剑花,朝着金笑开后背虚点几下,娇叱道:“再跑,本姑娘就把你头发剃光,送去做秃驴!”
  
  二人一奔一追,皆未动用半分内劲,倒似两个稚童在林间打闹嬉戏。金笑开忽得急停,楼云袖收势不及,险些撞在他背上,刚要发作,他却已鬼魅般闪至左侧,在她鼻尖轻轻一挠。楼云袖鼻尖一痒,打了个喷嚏,待要再追,金笑开早已窜出数丈开外,还不忘回头做个鬼脸。
  
  不觉间,二人已穿过石林,越过灌木。嬉闹半晌,眼前豁然开朗,只见古木参天,林深叶茂,浓荫匝地。此时已是日落西山,残阳如血,昏黄暮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翠绿枝叶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映出点点斑驳陆离的光影。晚风拂过,林涛阵阵,那光影便如碎金般随风摇曳,平添了几分静谧与苍凉。
  
  楼云袖忽得脚步一快,提气纵身,瞬间掠至金笑开身前,横剑一挡,神色凝重。见她面色严肃,金笑开同时止步,目光如电四下扫视,却未曾发觉半分异样,心中不由一凛:“究竟何方高人,运功细探之下,竟是丝毫痕迹也查探不得。”
  
  楼云袖手腕翻转,苦鸣剑“铮”得一声,斜插在金笑开脚边。她螓首微探,朝自己衣袖轻轻一嗅,秀眉微蹙,朱唇轻启,露出一口贝齿如玉:“连番奔波,片刻不得闲,这一身尽是汗臭。你且好生守着,本姑娘要去前面溪水处洗漱一番。”
  
  “你……”金笑开剑指楼云袖,满腹不满却无处发泄,只得兀自咽下。提剑前行十余步,果见一条清溪蜿蜒而过,水声淙淙,清澈见底。想来火烧、水淹之祸,未曾波及至此。
  
  楼云袖虽生性大大咧咧,终究不过女儿家,哪里似金笑开这般混迹江湖日久,一身污浊亦能视若无物。念及此处,金笑开后退十步,从怀中摸出一粒槟榔。楼云袖身法却快,一把夺过,瞧也不瞧,丢在地上,重重一脚踩下,碾得稀碎。随即又从金笑开怀中搜出剩余几粒,一并毁去,嗔道:“此非良物,少食为好。”金笑开也不气恼,转身插剑,盘腿而坐,淡淡道了声“好时叫我”,便紧闭双眼,运气调息。
  
  耳畔,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袂轻响,伴随着楼云袖轻快的脚步,那抹身影便已没入溪水中。金笑开眼观鼻、鼻观心,屏息凝神,只觉一口真炁自丹田缓缓腾起,裹挟着药力游走周身。先前江上机那突如其来的一掌,虽未尽全力,但其浸淫“翻定掌”数十年,几近开碑裂石之能。若非金笑开功力深厚,只此一掌,便足以丧去大半条性命。幸得楼云袖及时出手,护着他撤出战团,又喂下疗伤圣药,这才未损及根基。药力化入四肢百骸,运转数个周天后,体内伤势已复原泰半。
  
  忽得,耳畔传来一声清脆娇叱,宛如银铃乍破:“呦,哪里来的小乞丐?”金笑开不必睁眼,也知来人定是楼云袖无疑。散去功力,正欲起身,却见楼云袖已快步走来,掩鼻蹙眉,好一番数落:“臭死人了,快去快去!有本姑娘为你护持,天下谁人能入得半步!”
  
  金笑开爽朗一笑,也不恼:“也好,那便有劳女侠了。”说罢转身朝溪边走去。楼云袖则与他先前一般,盘腿调息。
  
  金笑开不似楼云袖般仔细讲究,临溪蹲下,掬起一捧清冽溪水便往脸上泼去,几下便将满面尘垢洗涤干。见楼云袖全神运功,当即默不作声,并排而坐,闭目调息。
  
  日落月升,寒蟾高悬,林间夜色渐凉。忽觉颈间一凉,一股森寒锐气紧贴肌肤而来。金笑开轻叹一声,并未睁眼。他非但不躲,反而微微仰起下颌,将脖颈咽喉暴露锋刃之下,嘴角噙着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意,慢悠悠调侃道:“你动作可得快些,手千万不能抖。”
  
  楼云袖“噗嗤”一笑,剑锋一转,嗔道:“别动!再贫嘴,本姑娘就给你剃个光头!”苦鸣剑在她手中如臂使指,挥洒自如。只见寒光流转,剑锋贴着金笑开的下颌与脸颊游走,不过片刻,剑光瞬敛。楼云袖将苦鸣剑倒持,退后数步,歪着头对金笑开好一番打量,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戏谑道:“不错,不错,刮干净胡子,倒也算得人模人样。”
  
  金笑开抬手在颊边细细摩挲,指腹触处果然光滑一片,连日滋生的胡茬已被剃得干干净净,竟真如剥壳鸡蛋般滑腻。他不由失笑,由衷赞道:“这手法好生娴熟。”起身拂去衣上沾染的草屑灰尘,抬头望向夜空。只见冷月清辉遍洒,四野寂寥,天地间仿佛陷入一片肃杀的死静。金笑开原本轻松的神色骤然一敛,声音也压得极低:“此前潜入江上机卧房与书房,可曾发现什么蹊跷?”
  
  楼云袖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有些懊恼地撇了撇嘴:“不曾。江老恶贼好生谨慎,自你外出后,便被何不逆安排至阵内。早有烈溪宫门人,晚有剑侍姊姊,根本寻不到半分下手机会。”
  
  金笑开微微颔首,并未多言,转而关切问道:“你伤势、功力恢复如何?”楼云袖闻言,下巴高高扬起,一脸的神气:“本姑娘天赋异禀,伤势已然痊愈,功力也恢复了九成。虽不敢说能在江府中杀个七进七出,但全身而退、自保无虞那是绰绰有余!”说着,她大大咧咧地伸手在金笑开肩头重重一拍,豪气道:“你且宽心便是。”然而话音未落,面上得意之色便如潮水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满目忧色。她凑近几分,眉头紧锁:“你当真还要去夺那劳什子的秘钥和路观图?依本姑娘所见,江上机已有杀心,那三元会更是一窝豺狼虎豹,纵火、水淹,坑杀无辜不知凡几。天高地阔,你哪里去不得,非得与虎谋皮,自陷火坑?”
  
  金笑开望着远方,悠悠一叹:“此事我自有思量。待得此间事了,的确另有要事,届时……也是离开之时。”目光流转,落在月光下楼云袖那张飒爽飞扬的面容上,眼底深处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舍与温柔,温声道:“晚些时候先寻得竹筏,离开烈溪宫后,你便去寻李如澹李长老。想来明心下落,已有分晓。”
  
  楼云袖闻言,原本明亮的美眸骤然一瞪,眉峰高挑,一股怒气直冲脑门,“霍”得一声转动苦鸣剑,剑尖直指金笑开鼻尖,娇叱道:“这是何意?你要将我支走,然后独闯江府?如此未免太小觑我了。”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金笑开,眼眶微红却倔强地不肯眨动:“我之所求,事了之后半分也少不得。但事了之前,我岂能抛你不顾?要死一起死,要走一起走,想让我独自先溜,门儿都没有!”
  
  金笑开心神一荡,只觉鼻尖微酸,连忙扭开头去:“此事本与你无关……”未等金笑开说完,楼云袖已娇叱一声,将他打断:“却是与你有关。”说道此处,楼云袖双眸通红,隐隐竟有清泪滑落:“你与七师姊离开后,庄内分崩离析。一派以庄主为首主张遁世安保,一派以大师姊为首主张平靖贼寇。两派争论不休,大师姊带着六位姊妹离开山庄,更名换姓,至今寻找不得。师兄,我们虽非血亲,却更胜亲兄弟、亲姊妹,我不愿……我不愿有任何一人出事。师兄,既然明知前路危险,便是刀斧加身,我也断然不会弃你半步。”
  
  “山庄……山庄竟已如此!”金笑开心神巨震,如遭雷击,脚下踉跄着连退三步,喃喃自语:“九人离庄,她……她如何了?”。夜风穿林打叶,似在呜咽。听到后来,只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自鼻尖直冲天灵,激得双目瞬间模糊。连忙扭过头去,仰起脸望向漆黑的夜空,生怕稍一垂眸,眼底强忍的温热便会决堤。良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将喉头翻涌的情绪生生压下,故作不耐地冷声道:“你何时变得如此啰嗦?既要赞掌相助,还不速速疗复功体,若是关键时刻拖了后腿,看我不收拾你。”
  
  楼云袖听出他语气中的刻意掩饰,也知适才自己言辞过重,戳中他的痛处。望着金笑开略显单薄的背影,楼云袖心中暗自喟叹。相较之下,金笑开与门中姊妹的情谊,丝毫不逊于自己。为姊妹舍生忘死,她能为之,金笑开亦绝不会迟疑半步。只是骨子里的那份倔强,又令她难以低头服软,撇嘴轻哼一声,嘟囔道:“废言。本姑娘何时拖人后腿了!”说罢,从怀中摸出装有丹药的瓷瓶,拔开塞子,缓缓倒出三粒于掌心。她故意放慢动作,慢悠悠地将药送入口中,还不忘朝金笑开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我有,你没有!”俏皮模样,好似偶获至宝的孩童,正不遗余力地向同伴炫耀一般。
  
  金笑开余光瞥见她这副娇憨作态,心头那点沉重终是化开,不由莞尔,盘膝坐下,闭目运功。楼云袖见状,当即敛去笑意,运气调息。
  
  待得二人双双睁眼,已过三更。夜色浓稠如墨,残月半盏,斜挂在梢头,洒下清寒刺骨的冷辉。周遭古木森森,宛若蛰伏的巨兽,唯有山风穿过缝隙,发出阵阵凄厉的低啸。
  
  金笑开双目霍然张开,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长身而立,掐算时辰,凝声道:“时候到了。”
  
  “哦?”楼云袖微微蹙眉,疑惑道:“为何是此时?”
  
  金笑开轻叹一声,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距离江烈中毒重伤,已有六个时辰。此间江上机势必为其驱毒疗伤,功力大损。何不逆亦会部署安排,以防变故。另一端,丰姑娘……便是郜长老,定会整顿兵马,趁势发难,避免夜长梦多。你我先行潜入,待得两方人马交战、阵脚大乱之时,便是你我出手之机。”
  
  楼云袖闻言,秀掌连连拍击,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好算计,连自己人也算计在其中。”
  
  金笑开哑然失笑,目光投向远处深邃的黑夜,幽幽道:“江府前有水患、后有绝壁,已无路可退。争端再起,势必厮杀惨烈。若能抢先取来秘钥与路观图,说不得尚能免除一场血灾……”
  
  不等金笑开说完,楼云袖已然提剑纵身而起。轻盈身姿宛如夜鹭,掠过金笑开头顶,只留下一句清脆的话语随风飘散:“婆婆妈妈,还不速速跟来!”
  
  二人依循记忆,奔越如雷驰电掣,周身真炁纵横激荡,比来时更添了几分凌厉。不过一刻光景,烈溪宫轮廓便已隐现于夜色之中。楼云袖先前曾数次夜探江府,对周遭地形了如指掌,当先领路,轻车熟路地一转,没入一条幽僻小径。二人虽行速不减,脚下却似踏雪无痕,轻盈得连落叶都不曾惊动半分。
  
  山谷地势险要,烈溪宫盘踞于下,而江府则高悬于上。二人身形翻飞,攀崖跃壁,不曾有丝毫滞留。约莫二刻时间,前方豁然开朗,只见两列大红灯笼自半空垂下,左右各悬四盏,将周遭照得影影绰绰。灯前,十步一人,皆是江府精锐门人,按阵而立,杀气森严。
  
  忽得,夜空之上掠过一阵沉闷的破风声。众人仰头望去,只见数十“黑鸦”宛如遮天蔽日,密密麻麻,足有半百之数,正借着夜风悄然飞渡。地上江府门人顿时惊诧出声,纷纷指着天际怪物,交头接耳,还未及转身入内禀报,那漫天“黑鸦”已在半空中几经盘旋,徐徐降落。
  
  距地三丈之时,“黑鸦”之上,人影纷纷纵身跃下,衣袂翻飞间稳稳落地,赫然便是郜怀茹率领的一众好手。那些离人的“黑鸦”去势丝毫不减,借着山风径直俯冲向江府之内。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偌大的江府屋舍,被这股巨力狠狠撞击,刹那间砖瓦崩裂,碎屑纷飞。
  
  借着火光与月色,众人方才看清,那哪里是什么“黑鸦”怪物?分明是数十架以精钢为骨、玄布为翼的巨大纸鸢。纸鸢自山谷外乘风而起,载着精兵凌空飞渡,随后更化攻城利器,以粉身碎骨之势,生生在江府之中撕开一道骇人缺口。
  
  郜怀茹手中错金锏向地斜指,锏身寒芒吞吐,凌然杀意直逼九霄。她并未嘶吼,丹田真炁凝为一线,化作一道穿云裂石的清音:“杀!”话音未落,右侧温简、鲁相二人已如猛虎出柙,借纸鸢撞毁屋舍的漫天烟尘,悍然杀入敌阵。左侧,刘定钦、李如澹、纪染三人兵刃映冷月,铁器覆寒霜,且战且进,步步为营。一时间,刀光交错,剑影缤纷,鲜血飞溅,残肢断臂横陈。
  
  江府动荡,精锐尽出,却并未大乱。何不逆手持阵旗,缓步踏来,立身关巧位置,神色冷峻。手掌翻覆之间,阵旗变幻,江府精兵依令排布,以三、六、九之数各自结阵,阵势或攻或守,攻守进退有度,于乱局中稳如泰山,丝毫不落下风。
  
  金笑开与楼云袖四目对视,不言不语,心意自通。二人当即抽身而退,绕道而行,远离战团,自东北方向翻墙而入。但见偌大江府,竟无一名守卫,想来皆已汇聚府前御敌。金笑开暗自生疑,江上机算计深沉,何不逆精于布局,即便生杀死局,断然不能倾巢而出,至后方空虚于不顾。心中虽疑,却也知此时正乃最佳时机。当即对楼云袖小声吩咐,各自小心行事。
  
  依照楼云袖交代,金笑开脚步轻盈,径直前往江上机寝室。一路行去,灯火列阵,照得巨大纸鸢撞击之处,断壁残垣,形如荒冢。碎裂的瓦片散落一地,坍塌的墙壁露出内里青砖,入眼所见,空空荡荡,不见一人、不远处,却有一间寝室灯火通明,竟未伤分毫。金笑开提气敛息,提足慢走,身躬如猫,足尖点地,不发丝毫动静,悄然向那灯火处逼近,缩于墙角之下。
  
  忽得,屋内骤然爆出一声凄厉怒喝,震得窗纸簌簌作响:“走?父亲!外头刀光剑影,我们岂能弃满府兄弟于不顾,独自苟活!”
  
  金笑开闻言心头猛震,暗忖道:“无怪乎江府将全部兵力尽数遣出,原来竟是要以血肉之躯,为这父子二人争取逃遁之机!”虽立场不同,仍也不由对江烈生出几分敬意。此子出身草莽,却性情刚烈,身处生死险关,仍旧不忘满门弟子安危,当真难得。
  
  “啪”得一声清脆耳光声骤然炸响。金笑开透过窗户,只见窗纸上倒映出江上机猛然挥臂的残影,狠狠抽在江烈面上。江上机声音嘶哑,透着气急败坏的恶毒:“糊涂!那丰姑娘背后定有高人指点,一路势如破竹,此乃必死之局!但只要我父子二人尚存,留得青山在,总有翻盘之日!只要我们在,便有江府,便有烈溪宫!”
  
  江烈身形剧烈摇晃,踉跄着连退数步,窗上倒影随之歪斜。见他捂着红肿的面颊,声音发颤,悲腔浓浓:“父亲!您从小便教导我,江府之人亲如手足。旁人或许不知,您却清楚,他们皆是苦命人,视我们如家人,我们怎能如此背弃他们。”
  
  “苦命人?苦命人更当知恩图报!”江上机咬牙切齿,声音如毒蛇吐信:“我们给了他们活命的机会,给了他们钱财地位,如今正是他们投桃报李、以死效忠之时!烈儿,你是烈溪宫的主人,更是未来江府的主人,这舍得之间,你当知如何决断。”
  
  窗纸上,江烈原本佝偻着的倒影猛得挺直,霍然仰首,双臂剧颤,缓缓抬起,直指窗外。那影子在窗纸上拉得极长,仿佛要将满室的虚伪与冷酷生生撕裂。他胸膛剧烈起伏,嘶哑的声里透着泣血痛楚:“以死效忠?万五身首异处,死无全尸。赵三为护烈溪宫,以一敌二,被史通砸碎血骨,面目全非,死得苦状万分。吴六为护我们离开,身负重创,惨亡温简扇下。父亲,您眼中的投桃报李,换来的却是欺骗,是背叛!”
  
  “住口!”江上机厉声打断,声音冷硬如铁:“自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他们不过是些草芥,能为此尽忠,死得其所!”
  
  窗外,金笑开听得目眦欲裂,心中翻江倒海。他暗自冷笑,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到了生死关头,竟是这般背信弃义的小人。如此视同袍为草芥,论及性情,不及江烈万一。可怜庄外那些尚被蒙在鼓里、拼死护主的门人,竟成了这老贼眼中的弃子。金笑开胸中块垒难消,却死死按住心绪,屏息凝神,静观其变。
  
  屋中,江烈只觉自幼所信之理,在这一刻如山崩地陷,眼前这个面目狰狞的男人,哪里还是往日那个急公好义的父亲?恍惚间,赵三、万五、吴六惨然倒地的模样,烈溪宫弟子浴血奋战的身影,化作无尽幽魂萦绕周身。刺骨的寒意直逼心脉,痛得他浑身战栗,竟似痴了心魂:“不……不!你不是父亲!我要救他们……我的兄弟,我的何伯!”骤然一声绝望嘶吼爆发,猛得转身,便朝门外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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