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琵琶催命弦
第08章:琵琶催命弦 (第1/2页)烈溪宫,烈溪宫。踞于山谷腹地的烈溪宫,背倚江府,左右绝壁如刀削斧劈,唯南方一径可通外界。
深谙其中关窍,郜怀茹率众扎营谷外,十人一垒,连营成锁,环环相扣,层层设卡。篝火彻夜不熄,如赤龙盘谷,将烈溪宫困于铁围。
随着夜空中赤光裂穹,如血痕划过。温简、鲁相领命,率三十刀兵,向北截击而去。
一行数百步,左右皆是绝壁。夜色下,昏黑幽深,光溜溜的石块,不见草木,雾气中,月光如水透下,铺出一条雪银山道。山道那端,忽见人影重重,如鬼魅骤现。未及看清来人模样,但见来人纷纷弯弓搭箭,弓弦骤响,箭雨飞蝗般疾射而出,不朝刀兵,反向两侧崖壁。那箭矢上,不知绑了是何物件,一触石壁,便即炸开,火油四溅。顿时阵阵油脂气味传来,铺天盖地。
“松油!”温简瞳孔骤缩,心念电转,暗叫“不妙”,话音未出,又是一阵箭雨破空,撞在石壁上,火星四溅,霎时间,烈焰腾起,火墙丈高,如赤龙横亘,将山道生生截断。热浪翻涌,烤得人面生疼。
“是火流星,大伙小心!”温简话音方落,江烈已一马当先,显露身形。只见他左手托住一块漆黑油石,右掌奋力劈下,黑石碎裂,飞射而出。碎石穿过火墙,沾火即燃,化作点点流焰,朝温简等人疾射而去。温简脚步急转,身形如飘絮荡开,堪堪避过,当先几名刀兵躲闪不及,或被火石贯胸,或遭烈焰焚身,惨呼倒地。无一例外,衣衫尽数着火,如人形火炬,在火墙前翻滚哀嚎。
温简所领刀兵,虽是飞云岭十一太保麾下,终归出身草莽,未经阵仗。见此烈焰焚天、同伴惨嚎,顿时如惊弓之鸟,阵脚大乱,散作一团。江烈狂笑数声,身形提纵,自火墙后窜出:“姓温的,留下命来!”足尖点地,再度贴身上前,掌如天印盖顶,挟风雷之势,直劈温简面门。
温简错步挥掌,双掌一触,如惊雷炸响。温简武功阴损毒辣,若是寻常对仗,尚有一战之能,而今仓惶接招,又是内劲相搏,高下立判。但觉一股霸道劲力透掌而入,身形一晃,连退三步,足跟深陷土中三寸。
一击得手,江烈乘胜再上,耳畔风头骤紧,棍影横扫而至,鲁相奥援而来。江烈不敢硬接,斜掌拍向棍端。他一身“翻定掌”功夫已臻化境,内劲雄浑如潮,只此一掌,震得熟铁棍颤如蜂鸣,鲁相虎口剧麻,险些拿捏不住。
便在三人交手之间,烈溪宫人马冲出火墙,闯入敌阵,却不交战,只顾将霹雳弹掷入人群。那弹丸落地即炸,旋即烈焰腾起,如火龙乱舞,四处游走。刀兵被炸得血肉横飞,又被火势所逼,乱如鼎沸蚁穴,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眼见颓势已生,温简心知若是被江烈缠上,一干人马多半全军覆没。正欲抽身撤退,忽闻一声清叱,李如澹已率援兵疾驰而至,峨嵋刺寒芒点点,如星坠九天,直取江烈后心。
西南悬崖,陆九、吴六一众二十余人,身着夜行衣,背负草扎假人,腰缚绳索铁爪。扬手抛出铁爪,钩住对岸崖壁,起身飞跃,夜枭掠空般荡至对岸。
但见不远处火光骤起,想来江烈已依计而行,众人同时收起绳索,将草人投下。
草人下方,正是郜怀茹连营腹地。营中人员本就稀疏,又被温简、鲁相、李如澹带出一队,更显空虚。草人落地,腹中铁丸、蒺藜一并炸开,金铁交鸣,火星四溅,引得营中一阵骚乱。刀兵纷纷举起火把,仰头望去,只见半空之中,烈溪宫之人如法炮制,复又荡走,如鬼魅隐于崖壁暗影,转瞬无踪。
人已不见,郜怀茹一时无计可施,才欲回返帐中,却听身后人大喊:“又来了!”她猛得扭头,但见半空人影荡回,复投草人。郜怀茹恨得银牙狠咬,一把夺来弓箭,直将长弓拉得满月。利箭骤然离弦,似流星破空划出,紧跟着,便是一声惨叫,一人利箭穿胸,自高空坠落,摔得筋骨成泥,眼看不活了。
“好箭法!”刘定钦由衷称赞。郜怀茹不以为意,复又引弓拉弦,接连三箭连珠射出。转瞬之间,又是两人中箭坠地,惨呼震谷。半空之中,却听陆九“哈哈”大笑:“姓丰的,可是力竭了?还你!”说话之间,反手一甩,竟将利箭原路投还。箭矢下坠,挟万钧之力,破空嘶啸。郜怀茹抬眼凝望,箭矢方向分毫不差,直取自己咽喉。箭势虽猛,却有十数丈之距,郜怀茹错步移位,轻巧避开,再欲引弓,抬眼望去,崖壁暗影空空,人又不见。
“是陆九。”孙新桐眸光微凝,奇声说道:“史通、纪染前去阻截,至今未有丝毫消息。观此模样,应是舍弃小路,反攀险壁,避开史通、纪染,轻装急行,以骚扰为主。”伸手指向不远处,又道:“若是分兵支援,只怕他们自崖壁落下,形成前后合围之势。若是纠缠不休,费兵费力,只怕支援不及。不如先移至平坦之地,令其草人暗器无从施展,再以弓兵压阵,留好手戒备。如此足以抽出人手,驰援温简诸人。”
郜怀茹颔首道:“如此甚好。不过,这倒也应了信中所言。”见孙新桐面露疑色,遂解释道:“你且看来,此地草木繁茂,若是他们以火油攻来,势必酿成燎原之势,足以令我等首尾难顾。但他们却弃此良策不用,反行此险招,可见烈溪宫外所布之阵,依凭地气、雾气而成。火势一成,地气蒸腾、雾气消散,阵法不攻自破。”说罢,当即颁下军令,命麾下众军前行二十丈,又留二十弓兵,张弓搭箭,仰天而峙,以防陆九、吴六诸人卷土重来,反复滋扰。
果不其然,正当移营换寨之际,陆九、吴六复率众卷土重来,投掷草人为戏。下方箭矢离弦飞驰,去势虽猛,奈何与崖壁敌寇相距甚远,弓兵又无郜怀茹般浑厚功力,未及十丈,劲力已竭,纷纷扬扬坠落而下,竟连敌寇衣袂也未曾沾得半分。
两处战团,两处骚动,谷内腹地却僻静如死。金笑开、赵三已换好夜行衣,二人手足并用,攀上半峭壁间,放眼扫视,谷中火光隐隐,如萤火浮于雾海,目力难及。
见这崖壁深不知几许,没于幽暗深夜之中,如刀削斧劈,几近垂直插地。崖壁下临深渊,黑漆漆不见底,唯有一条凸起不盈尺的石道贴壁蜿蜒,如细线悬空。休说寻常人,便是猿猱至此,也要望而却步。
“难怪此地前后无人看守,如此天险,又有何人能来去自如?”金笑开心下思忖,如赵三一般,以黑巾掩住口鼻,似是生怕一丝喘息,便足以惊动山风,将自己推下无底深渊。二人紧贴崖壁,施展“壁虎游墙”之法,十指扣住石隙,足尖寻着凸起,一寸一寸,缓缓挪移。金笑开轻功本属上乘,此刻却也额角见汗,气息微促,赵三更是粗喘压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一行足有半个时辰,二人寻得一处石凹,喘息暂歇,稍作调息。复又攀行,再有半个时辰,前路仍没于黑暗,唯有深不见底的崖壁无穷无尽。二人自腰后取出铁爪,嵌入崖壁,运力拉扯,试其牢固,不见松脱痕迹,当即攀绳而下,如落叶坠于深渊。
赵三看着粗狂,轻身功夫倒也不凡,几个起落,稳稳落地。金笑开紧随其后,仰望铁爪方向,已然没于夜色,目不可及。赵三拾起石子数枚,划了一半,递到金笑开面前,咧嘴笑道:“岳兄暗器功夫如何?”
苦觉老狂拳掌兵刃,无一不精,金笑开拜师三年,已深得精髓。只是早前以箭簇吓退江烈,若是施展暗器手法,不免引人疑窦。他接过石子,放在掌心一掂,满不在意道:“略知一二。”瞳孔紧缩,抬首仰望:“莫不是要打落铁爪,以免有宵小循索而上?”当即取出一粒,扬手便打,只听“嗒”一声轻响,石子撞于空处。不由面色微赧,所幸漆黑夜色遮掩,只声音透出几分尴尬:“赵兄见笑了。”剩余几粒石子依次打去,或击崖壁,或没入虚空,皆如泥牛入海,金笑开轻咳几声,缓释窘态:“夜色太深,铁爪位置分辨不清。”
赵三笑了笑,也不在意,一连七八粒石子投掷而去,破空嘶啸,终有所斩获。一枚铁爪坠下,重重砸落,顿时火星四溅。好在二人身形灵敏,及时避开,若被击个正中,说不得便要交代在此。金笑开不由重新审视面前的粗狂汉人,铁爪高悬十余丈,自下仰射,要想击落,力道、准头缺一不可,稍有偏差便徒劳无功。却是不想赵三这般看似粗莽之人,竟能在漆黑深夜中有此手段,着实令人刮目相看:“看来是在下班门弄斧,不知真神竟在眼前。”
赵三得意非常,“嘿嘿”一笑,故作谦逊:“不过些许蛮力罢了,何足挂齿。那日在福宁城中偷袭少宫主的人,手段才见高明。”说罢,重新拾了些石子,如法炮制,将另一枚铁爪打落。二人将绳索绕于铁爪之上,以乱石枯枝掩盖,这才放心离去。
崖底位处荒僻,本非寻常道路,莫说是外来人员,便是谷中猎户,也极少踏足。郜怀茹虽遣温简等人勘测路线,却是碍于崖壁高耸、路线隐蔽,未曾设防。金笑开、赵三二人兵行险着,既已落地,有赵三领路,二人放缓脚步,屏息潜行,一路无阻。
离开山谷,左右环顾,不见丝毫人迹。二人抛去夜行衣,转入官道,提气疾行。直至天际吐白,晨雾渐散,方见路边一家茶铺,炊烟袅袅。二人着实饥渴难耐,要了茶水馒头,胡吃海喝一番,如风卷残云。招来老板,欲购马匹,掏尽身上碎银,勉强凑得一匹瘦骨老马。二人相视一笑,本是江湖儿女,倒不矫情,共乘一骑,扬尘而去。
老马脚程虽缓,却比徒步快上许多。二人走走停停,赵三少不得一路抱怨,聒噪不休。如此一个多时辰,福宁城墙已遥遥在望,青砖黛瓦,矗立于晨光之中。
福宁本无城墙。本朝四年,海寇横行,驸马都尉奉旨荡平,划地三里,高筑坚墙,开辟四门,以固海疆。二十年,朝廷设福宁卫,拆东墙而扩城防,城墙高达二丈二尺,巍然如龙盘虎踞,铁壁铜关。
昔年,厉兵秣马,刀光映日,海寇望风披靡。如今,烽烟重燃,卫所却军备废弛,将怯兵慵。城墙高在,兵将们却不复当年骁勇。凝望城墙,金笑开心绪百转。回想数年来身在三元会,眼见柯天屹、黄定收广纳堕民,编练成军,以御倭寇于沿海,虽手段时有激进,刀光血影,然保境安民之志却不可置疑。反观周遭县令、卫所武官,贪图太平,专注政绩升迁、中饱私囊,于海防防务敷衍塞责,视倭寇警报为无物。两厢相较,孰高孰下,不言而喻。
心念流转间,二人已来到城墙下。城门守兵双手环抱长枪,半倚门框,眼神慵懒如睡猫,进出百姓只稍稍瞥过,随口盘问两句,便挥手放行。待看到赵三二人,陡然精神几分。他虽认不得金笑开,但对近年来年年布施的江府之人,却是熟络得紧,忙堆笑拱手,打趣一声“赵大善人”,便吆喝着喝退兵士,让开道路。
金笑开冷眼旁观,见那守兵哈欠连天,枪尖斜拄,心下不悦:“如此松懈,若真有宵小贼寇浑水摸鱼,倒真真是方便。”口中却对赵三敬佩有加:“还是赵兄人脉广,走到哪里都吃得开。”赵三翻身下马,牵起缰绳,与金笑开谈笑入城,扬尘而去。
二人沿街徐行,在一家客栈前驻足。金笑开抬眼一瞧,门楣上横着一块牌匾,木纹皴裂,漆色斑驳,看不出原先底色,唯“福顺楼”三字,历经风霜,仍清晰可辨。正是初入福宁城时,孙新桐诸人下榻之所。
赵三喝来小二,递去马缰,好生交代:“休看这马年老,却是与我有过命交情,你可得小心伺候着。”说罢,领着金笑开径直走入客栈,不等人招呼,顺木梯踏上二层,左顾右盼,便朝一张八仙桌走去。
那八仙桌临窗而设,虽说“八仙”,却只坐了两名壮汉。二人身着老旧粗麻衣,浆洗得发白,肘膝处补丁层叠。皮肤紧实如鞣制皮革,泛着常年日晒的黝黑,虬结肌肉在粗布下隐隐贲张,如老树盘根。面相凶狠,眉骨凸出,眼窝深陷,一双眼珠半阖间精光内敛,气息狠辣如出鞘钝刀。虽只是闷头吃喝,却令满楼食客屏息,无人敢近前三尺。
赵三走到桌前,伸手抓起一只烧鸡,便往嘴里送。那两名壮汉先是一愣,正欲发作,待得看清来人,丢下手中肘子,抓起酒坛便朝嘴里浇一大口,深深打了个酒嗝。靠窗那人咂嘴笑骂:“我倒是谁人如此大胆,原来是老三这饿死鬼投胎。”说着,把酒坛往赵三面前一墩,溅出几滴浊酒。话虽刻薄,眼底却藏着熟稔的笑意。待目光一转,落在赵三身后的金笑开身上,二人神色微变,靠窗那人下意识按住桌沿,指节泛白。随即堆起笑容,客气许多:“岳兄也在,快快坐下。”
看清二人面容,竟生得极为相似,如镜像双生。金笑开心念电转,脑海翻覆,这才忆起二人名姓。说话之人名为宫四,另一人则为万五。此二人本是孪生兄弟,幼时流落江湖,曾随草莽学过一些旁门兵刃,后拜入江府,这才以宫、万为姓。
赵三狠狠灌了口酒,大叫“痛快”,踩着凳坐将下来:“事情可办妥了?”万五低下头去,闷声应了一声。倒是宫四一拍胸脯:“自然办得妥妥帖帖。”口中“桀桀”怪笑,重新拍开一坛酒,推到金笑开面前,眼底精光微闪:“一路行来,风尘仆仆,可得好好浮一大白,润润喉咙。”
金笑开客套一声,接过酒坛,便有一股凛冽酒气扑鼻,赞道:“想不到此地酒水也如北方一般刚烈。“学着赵三模样仰头便灌,却只饮了一半,便似受不住酒劲,扭头咳了数声,涨得满面通红:“这酒入口轻柔,不想下咽竟如火烧,不如北方烈酒来的直爽。”见桌上无筷,索性徒手抓起几块白肉,送入口中,稍作咀嚼,径直咽下,这才又道:“丰姑娘携大刀寨、落山会、十一太保、鲁相,攻打烈溪宫,如今已破五阵。日前江老府主、何前辈派遣在下二人来接引二位。”
万五骤然抬头,眸中寒星迸溅,吐出两字:“找死!”宫四却是大掌一拍,震得满桌碗碟“哗啦”作响,汤汁四溅。周围几桌食客慌如惊鸟,抱头鼠窜,逃命般奔下楼去,引得赵三轻蔑大笑:“一群怂包。”当即唤来店家,将逃客酒钱一并结了,待遣退店家,才解释道:“这些人生计不易,老府主说过,不能欺负了去。”
宫四一双油手在粗布麻衣上随意一抹,起身道:“你二位自管饱腹,我兄弟二人尚有要事,明日一早,我们便杀回去。”说罢,叫上万五,匆匆下楼而去,脚步声疾,转瞬没入街市人潮。
连夜攀爬奔袭,二人腹中早已空空如也。眼前满桌佳肴,顾不得客套,当即大快朵颐起来,如风卷残云,筷箸翻飞间,盘中珍馐已去大半。
忽得耳畔传来一阵骚动,楼梯口处人影攒动。金笑开抬眸望去,只见一名乐师手抱琵琶,徐徐登来。那乐师头顶斗笠,压得极低,遮去大半面容,只露出尖削下巴。一身旧衫早被洗得泛白,宽袍大袖,如挂在竹竿之上,衬得身形愈发消瘦伶仃。乐师似是极为胆怯,被食客围观指点,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几声喑哑气音,原是口不能言。慌忙间双臂紧环琵琶,如护雏鸟,踉踉跄跄挤过人群,直逃到赵三身侧,斗笠微颤,瘦骨嶙峋的肩背缩成一团,慌如惊鸟。
众人先前瞧见赵三与那两名凶汉极为熟稔,想来亦非善类,只是远远观望,不敢靠近。
赵三一抹唇上油渍,朝乐师瞥了瞥,从怀中取出十枚铜钱,在桌上排成一线:“既然来了,你便弹上一曲,弹得好,这十文钱你只管取去。”
乐师双手比划,喉咙中发出嘶哑气音,倒似千恩万谢一般。她伸手为赵三、金笑开各满上一碗,又自斟一碗,送到斗笠阴影中饮下。金笑开落眼瞧去,只见她十指虽沾满灰尘,指节处却白皙细腻,如羊脂玉雕就,与那粗布旧衫、落魄模样格格不入。她酒喝得极慢,赵三、金笑开二人饮尽等了许久,这才将空碗取出,碗底残留一滴琥珀色酒渍,映着窗外天光,如珠似玉。
放下酒碗,乐师重新抱起琵琶,工工整整坐到邻桌长凳上。五指翻飞,或弹或捻,弦音时而细腻委婉,如幽泉咽石;时而苍凉哀怨,如孤雁唳秋。赵三连连拍桌,叫道:“什么劳什子曲子,哭丧一般,快些换个!”乐师似受惊吓,双手一颤,琵琶险些坠地。她连连欠身告歉,喉中喑哑,忙不迭换了首明快些的曲调。
金笑开对琵琶曲并无涉猎,也无心多听。目光复又落在乐师手上,只见那双手纤长清瘦,掌中生了厚厚老茧,显是常年练习所致。再往上瞧,斗笠阴影下露出一截脖颈,修长如鹤,虽沾了灰尘泥土,却肤若凝脂,隐透玉色,与那粗布旧衫、落魄模样判若云泥。
曲调陡然一变,先前明快之音尽数褪去,转而化作杀伐高昂之势。那乐师运指如飞,宽大的袖口随着手臂翻飞而猎猎作响,带起阵阵劲风。
金笑开鼻端微动,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悄然钻入,他心头一凛,只觉这香气莫名熟悉。电光石火间,他神色骤变,似是察觉到了什么,豁然起身欲要有所动作。不等赵三开口喝问,金笑开身形猛得一晃,随即如断线风筝般瘫倒在地,双目紧闭,气息全无,一动不动。
“岳兄……”赵三呼声未落,足尖方欲点地,那乐师已如苍鹰搏兔,身形化作一道疾影,挟着凌厉劲风直扑金笑开。
电光石火间,只听“铮”得一声锐响,琵琶腹背的缠弦骤然崩得笔直。那乐师竟将琵琶横握,以琴身为弓,以弦为刃,借着前冲之势,狠狠勒向金笑开咽喉。这缠弦坚韧异常,一旦缠上脖颈,再施以巧劲回拉,瞬间便能割断喉管,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赵三惊怒交加,眼见八仙桌阻隔,救援不及,只得抓起案上酒坛,运足臂力,朝乐师后心猛砸过去。那乐师耳听风声,却是不避不退,左脚在长凳边缘用力一踩,整条长凳便如活物般竖立而起,精准地挡在身后。“砰”一声闷响,酒坛砸在凳面上,应声而碎,酒液四溅。
只这稍一分神,异变陡生!却见一道乌黑影子,如同毒蛇吐信,自金笑开倒地的位置悄无声息地刺出,直取乐师胸前“膻中穴”。其速之快,竟似一道撕裂夜幕的黑色闪电。
乐师勃然色变,琵琶一横,堪堪架住折扇排口,右手疾勾缠弦,左掌骤出,再取金笑开胸口要穴,招式狠辣,直欲取命。
金笑开不知那缠弦有何玄妙,不敢硬接,当即翻腕斜引,掌势下移三寸,“啪”得一声,正击在乐师掌根之下。双掌交击,一触即分。乐师只觉一股雄浑劲力透体而入,身形踉跄,连退三步。斗笠脱落之际,急扯笠上白纱,覆面遮颜,不欲示人。
金笑开旋身翻起,眉峰微蹙,脱口道:“内家阴炁之力……”心念电转,瞥见赵三尚在身侧,硬生生将未尽之言吞回腹中。心思一动,暗叫“奇怪”,此人虽是身负内家阴炁之力,但功力驳杂不纯,不似当日暗害秦独之人。
不及细思,乐师蓦得扬臂,竟将缠弦自琵琶中疾抽而出。寻常琵琶缠弦不过二尺,而其掌中竟足有四尺,几近软鞭长短。但见乐师皓腕翻飞,缠弦于空中盘旋数匝,随臂势一抖,化作笔直一线,挟风雷之势劈空而至。
金笑开足尖一挑,整张八仙桌应声翻起,朝乐师砸去。那缠弦虽是丝线,却被内劲催动,锐逾刀剑,“嗤”得一声,竟将厚木桌面一劈为二。桌后,金笑开身形暴起,贴身上前,一柄折扇运使精妙剑法,连刺“玉堂”、“神封”、“步廊”三穴,一气呵成,剑意绵绵不绝。乐师辗转腾挪,身形变幻如魅,然那折扇却如影随形,紧追不舍,分毫难脱。
乐师也是果断,倒持琵琶,径朝折扇撞去。折扇看似钝器,实则锋芒暗藏,“噗噗”连声,顿时在桐木琵琶上刺出三个窟窿。
一旁赵三双掌齐运,疾援而至。乐师心知事不可为,久战无益,当即扭身欲遁。金笑开岂容其脱身?秦独之事尚未问明,非得擒下不可。折扇骤开,先取对方面纱,左手成爪,隐于扇后,直扣咽喉。
乐师一击不中,战意全消。见金笑开行招如风,当即只退不攻,一退三步,忽将琵琶掷出,身形倒掠,于半空中食指疾勾,子、中、老三弦应声而断,化作三道白光,分射金笑开双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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