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玄武喋血
第18章 玄武喋血 (第2/2页)天,亮了。
武德九年六月初四,卯时,长安。
第三节临湖殿——手足相残
清晨的太极宫,宫门次第而开。
李渊昨夜睡得不好,天不亮便醒了,传了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一班近臣入宫,要把秦王密奏之事,当庭鞠问明白。
建成、元吉得了信,整装入朝。
元吉骑马走在前面,回头说:“太子,我总觉得今日心神不宁。”
建成笑了:“你昨夜酒吃多了。宫中宿卫,都是我们的人,玄武门的常何,也是熟面孔。怕什么?”
元吉便不说话了。
二人并辔,过了玄武门,沿宫道向南。
过玄武门的时候,守门的是常何。常何立在门侧,叉手行礼。建成在马上看了他一眼——这个老部下,逢年过节,收过东宫多少赏赐;昨夜,还差人送了两坛酒到他府上。常何垂着手,脸上看不出什么,只是像往常一样,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建成便放了心,催马进了宫门。
门,在两人身后,关上了。
晨光初透,宫墙上的瓦,一片一片,染着淡金色。宫人还未及洒扫,道旁的草叶上,露水未干。
行至临湖殿,殿前的湖面,薄雾未散。
就在这时,建成勒住了马。
“元吉。”他声音忽然低了,“不对。”
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宫门内外,一切如常;可他就是觉得,有哪里不对。也许是晨雾太静,也许是宫道上的卫兵太少——按说,这个时辰,该是换防之后最热闹的时候,可四周静得出奇。
元吉也勒住了马,左右张望。
两人同时看见,临湖殿东侧的回廊下,人影一晃。
“走!”建成猛拨马头,“回东宫!”
马还未及掉头,身后有人扬声喊了一句:
“太子留步!”
是世民的声音。
建成没有留步,反而催马。元吉在马上转身,张弓搭箭,对准了追上来的世民——可是他的手在抖,弓拉了三回,都只拉开半满,箭软软地飞出去,落在地上,连十步都没有飞满。
武德年间,谁不知道齐王元吉勇猛善射?可这一刻,他的手,抖得连弓都拉不满。
世民看着那支箭软软落地,忽然想起一件事——小时候,元吉力气小,拉不开他的弓,急得直跺脚,也是这副样子。那时候,他把弓递到弟弟手里,手把手教他。如今,弟弟用他的弓,对准了他。
世民勒马,取弓,搭箭,引弦。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怕惊醒了什么。晨光里,他看见兄长的背影,看见那件明黄的袍子,看见马背上那个与他做了二十多年兄弟的人。
箭,出去了。
一箭,正中建成后心。
建成没有喊。他甚至没有回头。他只是往前栽了栽,然后从马上坠了下去,落在宫道的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那一声响过后,天地间忽然安静了。
坠马的时候,他腰间有什么东西滚了出来,在青砖上叮当一声,滚了两滚,停住。
是一枚旧玉,系着褪了色的红绳。
世民认得那枚玉。小时候,母亲一人一块,缝在他们兄弟的衣襟上——说是玉能辟邪,保儿子平平安安。玉还在,红绳还系着,人,已经不在了。
临湖殿前的湖水,静得不起一丝涟漪。
世民骑在马上,保持着射箭的姿势,没有动。他的手,还搭在弓弦上,却怎么也松不开。他盯着地上那个身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尉迟敬德带着七十骑赶到他身边,他还在看。
“殿下。”敬德的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世民这才缓缓放下弓。他的手在颤。
“元吉呢?”他问。
“跑了。”敬德说,“往武德殿的方向。”
话音未落,元吉的马不知怎么惊了,把元吉掀下马来。元吉滚落在地,爬起来,跌跌撞撞,往树林里跑。世民拍马追上去,林间枝杈横斜,他的马猛地一顿,一根横枝挂住了他——世民整个人从马上栽下来,摔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元吉听见动静,回过头来。
他看见了摔在地上的世民。他的眼睛,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兽。
他冲过来,一把夺过世民手中的弓,抡起弓弦,往世民脖子上勒去。
弓弦入肉,世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的脸涨红了,两手死死抠住弓弦,却挣不开。指甲陷进弓弦里,勒出血来。他想喊,喊不出声。元吉整个人压在他身上,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一句话也不说,只是勒,死命地勒。
“二哥!”他忽然从齿缝里迸出两个字,“你杀了大哥——我杀了你,正好抵命!”
就在这时,一骑黑马踏出林外。
尉迟敬德像一道影子一样扑过来,人在马上,矛还没到,先是一声暴喝:
“住手!”
那一声喝,像平地里炸开一个雷。元吉的手,僵了一瞬。
敬德已经到了。他抡起马鞭,一鞭抽在元吉脸上。元吉吃痛,松开手,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往林外跑——他要逃回武德殿,那里有他的人马。
他没有跑出十步。
敬德在马上张弓,一箭,追着他的背影射了出去。
元吉向前扑倒,在晨光里,没有再起来。
林子里,忽然静了。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和世民粗重的喘息。他仰面躺在落叶堆里,喉头一圈青紫的勒痕,胸口剧烈地起伏。敬德下马,把他扶起来,替他拍去背上的泥土。
世民缓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建成的尸体,不要让人动。留着,有用。”
他低头,看见地上那枚旧玉。他弯腰捡起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又慢慢放进怀里。
敬德站在一旁,没有作声。
宫外的战事,还在继续。东宫的翊卫车骑将军冯立,听说太子死了,先是一愣,随即顿足大哭:“岂有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者乎!”他披上甲,与副护军薛万彻、齐府的谢叔方,各率精兵,攻打玄武门——守门的兵士抵不住,眼看宫门就要破了。敬德提着两个人头,登上城楼,往下一扔,高声喝道:
“太子、齐王已伏诛!尔等从贼,还要为谁卖命?”
宫门下,东宫与齐府的兵士仰头看见那两颗人头,像被抽去了脊梁,哗地一声,散了。
敬德下了城楼,从地上捡起那两颗首级,用布裹了,系在马鞍后头。有人劝他扔了,他摇头:“殿下说了,留着,有用。”
玄武门安静下来。
敬德浑身是血,站在城楼上,回头望了一眼宫城深处。
“殿下。”他说,“宫里头那位陛下,还等着一个说法。这个说法,得有人去送。”
世民握着弓,站在晨光里,没有回答。
他的喉咙很疼,说话的声音也哑了。他看了敬德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去。带着你的矛,去。”
第四节海池逼宫——李渊交权
海池上,雾气还没有散尽。
李渊起了个大早,让人备了船。他要趁群臣未至,在水上静静心——今日要鞠问秦王的密奏,他要想想,话怎么说,才能既压得住儿子,又不伤及根本。
船行到湖心,裴寂、萧瑀、陈叔达、封德彝一班近臣,都随侍在旁。水波不兴,船头的茶,还温着。
李渊望着船下的水。水很静,静得照得见天上的云。他忽然想,这满池的水,今日之后,怕是要浑了。
就在这时,湖岸上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是甲叶相撞的声音,是刀枪拖地的声音。
李渊抬头,看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将军,擐甲持矛,大步走到水边。他认得那人,那是秦王府的尉迟敬德。
“敬德?”李渊的声音,有些紧,“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
敬德一路走来,御前的宿卫、执戟的郎官,眼睁睁看着他穿过重重殿门,没有一个人敢拦。他满身的血,已经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敬德没有上船,站在岸边,隔着水,高声禀奏:“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动陛下,特遣臣,前来宿卫。”
“宿卫。”李渊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落在敬德手里的长矛上,矛尖上,血已经凝成暗紫色。
“太子、齐王,如今何在?”他问。
敬德不答。
李渊的手,慢慢地,从茶盏上移开了。他忽然觉得,湖上的风,有些凉。
他沉默了很久,才问:“今日之事,众卿以为,如何?”
没有人说话。
裴寂低下了头。他是太子一边的人,此刻开口,轻则丢官,重则丢命。封德彝低着头,只当自己是个聋子。
李渊的目光,从裴寂身上移开,落在萧瑀和陈叔达身上。萧瑀是晋阳起兵时的老臣,陈叔达也是故人,他们都不曾与东宫结党。
萧瑀出班,缓缓开口:“建成、元吉,本不预义谋,又无功于天下,只恨秦王功高望重,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功盖宇宙,率土归心——陛下若处以元良之位,委以国务,天下无复事矣。”
陈叔达点头:“萧公所言,即是臣意。”
李渊又沉默了很久。
湖面上,雾气正在散去。远处,太极宫的屋脊,在晨光里渐渐清晰。他看着那一片屋脊,看了很久——那原本是他的天下,他的国。他一砖一瓦,从晋阳的兵乱里打下来的国。
“善。”他说,“此,吾之夙心也。”
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晋阳起兵那年,他骑在马上回头,看见三个儿子并辔而来,风鼓着衣袍,人人都是一张年轻的脸。那时候天高地阔,他们是一家人。那时候他以为,大唐的江山传下去,也会像当年那样,一大家子,和和乐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湖上的雾,已经散尽了。
他吩咐:“中书省拟旨。朕手敕:自今日起,诸军皆受秦王处分。”
这道手敕,由宦官捧着,从海池边传了出去。传遍长安,传遍大唐的每一个军营。
当日,宫城各门,重新归了秦府兵马掌管。玄武门城楼上的旗,换了一面新的,在风里猎猎地响。
过了几日,又下一道诏:立秦王世民为皇太子,军国庶事,无大小,悉委太子处决。
这一日,长安城的坊门,关到午时才开。坊市里,人人压低了声音说话;米铺前排队的人,比往日多了一倍。宫城里的钟声,敲了又敲,传到坊间,又闷又沉。没有人敢问宫里头出了什么事——可每个人心里,都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傍晚,世民入宫。
他洗了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可脖子上的勒痕,掩不住。他跪在太极殿里,跪在父亲面前,低着头,不说话。他的左手,始终攥着一枚旧玉,指节发白——那是从临湖殿的砖地上捡回来的,系着褪了色的红绳。
李渊看见了那枚玉。他的目光,在那枚玉上停了很久,像被什么烫了一下,又移开了。
殿外,尉迟敬德浑身是血,握矛守在阶下,一动不动。晚风卷着旗角,他站了整整一个时辰。
殿里只有父子二人。
李渊坐在御座上,看着跪在下面的儿子,看了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
“汝今日所为——几百年后,谁来评说?”
世民没有回答。
他伏在地上,肩头微微耸动。他说不出话,喉咙被弓弦勒过的地方,火烧一样地疼。他只知道哭,像很多很多年前,他还是个孩子,在晋阳老宅的院子里闯了祸,跪在父亲面前那样哭。
李渊看着他哭,看了很久。他伸出手,想扶他起来——手伸到一半,又慢慢缩了回去。
殿外的夕阳,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世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敬德还站在阶下,握着他的矛,一动不动。他看见世民,迎上两步,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有问。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长的宫道。宫道两旁的灯,次第亮了起来。
身后,太极殿的门,缓缓合上了。
——玄武门外,有一匹马,还在等。
那是建成的马。
清晨,太子入朝时,它驮着主人进了玄武门。后来宫门关了又开,开了又关,进进出出的,都是不认得的人。它被拴在门外的拴马桩上,从早等到晚,没有等到它的主人。马鞍还是太子的旧鞍,鞍桥上镶着银,是建成出征时骑惯的。守门的兵士认得这匹马——今日早晨,它还驮着一位太子;如今,那位太子,再也不会骑它了。
天色暗下来,宫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
那匹马,忽然仰起头,嘶鸣起来。
一声,又一声。嘶鸣声在宫墙之间回荡,撞来撞去,没有人应它。
守门的兵士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宫门,缓缓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