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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储隙渐深

第16章 储隙渐深 (第1/2页)

父皇许诺的时候,天是亮的。
  
  父皇反悔的时候,灯已经暗了。
  
  一杯酒喝下去,把最后一点兄弟情分,也呕了出来。
  
  妻子替他擦血,说:再忍不得,便不忍了。
  
  第一节杨文干之乱——许诺与反悔
  
  武德七年六月,长安城里流传着一句话:天要热了。
  
  热的不只是天气。李渊照例要去宜君县的仁智宫避暑,太子留守京师,百官随驾。这本是每年的规矩,可这一年,仁智宫的山水之间,藏着一件没摆上桌的事。
  
  庆州都督杨文干,是太子的旧人。
  
  杨文干本是东宫宿卫出身,武德初年外放庆州,做了都督。庆州在陇东,山高皇帝远,兵是他的兵,马是他的马。这些年,他每隔几个月就遣人送一车土产进长安,名义上是孝敬,实际上是给东宫报平安。
  
  太子李建成在京师做的事,说穿了也简单:私募壮士。
  
  东宫卫士本是朝廷定额,可建成的东宫卫士,多出了两千。这两千人是瞒着兵部招的,一个个膀大腰圆,夜里在东宫操练,兵器入库,口令却不停。他还在长安城里募了二百多个市井恶少,养在宫里,号为“长林兵”,图的是一旦有事,城里有人可用。
  
  这些事,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李世民。
  
  李世民没有声张。他把建成的名字,一笔一笔记在心里,也把“太子私募壮士”这几个字,压进了一封没写完的奏疏里。奏疏搁在书案最底下,落了灰。
  
  六月,出事了。
  
  建成遣心腹尔朱焕、桥公山,押一队甲仗送往庆州——名义上是赏赐边镇,实际上是给杨文干的私兵添装备。两千领甲,八百张弓,二十车箭,走的是官道,报的是公家的文书。
  
  走到豳州,尔朱焕和桥公山不走了。
  
  两个人寻了个僻静的客栈,关了门,把文书摊在灯下,看了整整一夜。天亮时,两人做出了决定:不去庆州,直接掉头,去仁智宫。
  
  ——他们要告发。
  
  甲仗是东宫给的,文书是东宫签的,私送军器给边将,这罪状,够砍两个脑袋。与其跟着建成赌命,不如把命押给皇帝。
  
  仁智宫里,李渊接到告变,愣了半晌。
  
  他翻开甲仗清单,一页一页地看。两千领甲,八百张弓——这不是赏赐的分量,这是起兵的分量。
  
  “传太子,来仁智宫。”
  
  旨意是傍晚发出的。建成在长安接到旨意,脸色白了。东宫的幕僚连夜聚在书房,吵成一团。
  
  有人拍案:太子不如举兵,先据西京,再与老皇帝对垒。有人摇头:京师兵权在秦王手里,举兵是送死。詹事主簿赵弘智坐在末席,等众人吵完,才开口,声音不高:
  
  “天下之物,未有舍其亲而能自固者。殿下此去,谢罪而已,不可生疑。”
  
  ——他劝的是轻骑谢罪。
  
  建成听了。建成这个人,平日里优柔,到了要紧关头,反而能听进一句实话。他看了赵弘智一眼,又看了看屏风后面——魏征站在阴影里,没有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日,建成轻车简从,只带几个随从,往仁智宫去了。
  
  仁智宫的御帐里,李渊见了他,只问了一句:
  
  “甲仗,是你送的?”
  
  建成跪着,不敢抬头:“是。”
  
  “朕待你如何?”
  
  “……父皇恩重。”
  
  “恩重,”李渊把那张清单摔在他面前,“恩重,你就把朕的江山,往边将手里送?”
  
  他喝令左右:将太子拿下,囚于幕下,日给麦饭,不准见人。又命殿中监陈福,亲自看守。
  
  ——麦饭,是粗麦煮的饭,御膳里最粗陋的吃食。李渊要用这一碗麦饭,让太子尝尝“谋反”的滋味。
  
  囚了建成,李渊又想到了杨文干。他遣司农卿宇文颖,驰往庆州,召杨文干入京对质。
  
  宇文颖去了。宇文颖没有回来复命——他是建成的人。到了庆州,他把仁智宫的情形一五一十,全告诉了杨文干。
  
  杨文干听罢,当即点兵。
  
  六月二十四日,杨文干举兵,攻陷宁州,驱掠吏民,据百家堡。庆州、宁州之间,官道断绝,羽檄飞驰,一日数惊。
  
  李渊在仁智宫,接到杨文干反报,反而松了口气——事情摊开了,就好办了。他召李世民入帐,屏退左右,父子对坐。
  
  那夜,帐外山风呜咽,灯焰摇晃。李渊看着这个打天下的儿子,看了很久,忽然说:
  
  “文干的事,牵连建成。恐应之者众,你宜自行。”
  
  李世民应声:“儿臣这就去。”
  
  “回来,”李渊叫住他,声音沉下去,“还,朕立你为太子。建成,废为蜀王。蜀兵脆弱,他日苟能事汝,汝宜全之;不能事汝,汝取之易耳。”
  
  李世民抬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眼睛里有疲惫,有决断,还有一点别的东西——像多年的老账,终于要清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叩了个头。
  
  “儿臣,领命。”
  
  李世民点兵,出仁智宫,昼夜兼程,直奔宁州。大军未至,杨文干的兵先散了——陇东的兵,谁肯跟着一个东宫旧将反老皇帝的江山?文干麾下众叛亲离,被部将杀死,首级挂在旗杆上,送到了唐军阵前。
  
  七月,叛乱平。
  
  李世民带着杨文干的首级,回仁智宫复命。他骑在马上,心里盘算着回京之后的事:立储的诏书,该由谁拟;东宫的旧人,该怎么安置;建成贬蜀之后,蜀道那么长,他路上会不会吃苦——他到底还是想着,留兄弟一条活路。
  
  可仁智宫的诏书,迟迟没有下来。
  
  李世民的军报递进去,石沉大海。他在行在等了三天,五天,七天。李渊见了他三次,说的都是军务:“卿劳苦了”“文干死得好”“宁州百姓安置得如何”——只字不提立储。
  
  第八日,李渊还驾长安。
  
  回京的路上,李渊的车驾走在前面,李世民的铁骑跟在后面。父子之间隔着半里地,谁也没有说话。
  
  到了长安,李渊当朝宣布了对杨文干案的处置:太子李建成,斥还东宫,闭门思过;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秦府兵曹参军杜淹,一并流放巂州。
  
  ——各打五十大板。
  
  罪名是“兄弟不睦,责在宫官”。三千里外的巂州,是流放犯人去的地方。王珪、韦挺、杜淹,都是两府的心腹,一夜之间,全成了替罪羊。
  
  李渊站在太极殿上,对群臣说了一句:“兄弟不和,是家事;家事,就不必闹到国法上来了。”
  
  满朝无人敢应。
  
  散朝后,东宫门口。王珪、韦挺即将上路,魏征来送。王珪苦笑道:“玄成,往后东宫,就剩你一个敢说话的了。”
  
  魏征没有答话。他望着长安城外官道的方向,半晌,才道:“二位此去,巂州路远,保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殿下心里,未必不明白。”
  
  ——这话,王珪听懂了。巂州是替罪之地,可真正该警醒的,是那个坐在东宫里的人。
  
  李世民站在班中,低着头,一动不动。他想起仁智宫那夜,父亲说的每一个字——“还,吾立汝为太子”。那八个字,如今像一捧灰,被风一吹,就散了。
  
  他忽然明白:父亲的许诺,从来不是许诺,是一块饵。用这块饵,钓着他去平叛,钓着他交出军功,钓完了他,饵就收回了。
  
  ——那以后,长安人再提起仁智宫,说的都是避暑山庄的清凉。没有人知道,那个六月,有人在山里,把一座江山许诺出去,又收了回来。
  
  第二节后宫构陷——张婕妤争田
  
  杨文干案过后,李渊像是老了一截。
  
  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隔三差五召李世民入宫说话。太极殿的政事,也渐渐交给太子和秦王分头打理——太子理东宫,秦王管军务,井水不犯河水,倒也相安。
  
  可有些暗流,在水底下流。
  
  李渊晚年多内宠,后宫妃嫔二十多位,生下的皇子近二十人,年纪小的还在襁褓里。这些妃嫔,娘家有求于朝堂的,有贪图富贵的,心里都揣着一本账:皇帝老了,江山迟早要交到儿子手里。交到谁手里,她们后半生的富贵,就系在谁身上。
  
  于是妃嫔们竞相交结太子和诸王,为自己的将来铺路。
  
  建成、元吉对妃嫔,向来曲意奉承。逢年过节,珍玩绫罗,流水似的往宫里送;宫里谁过生日,东宫和齐府的贺礼,比御赐的还早到一步;妃嫔们的娘家兄弟要官做,建成一句话,吏部就安排了肥缺。妃嫔们在李渊耳边吹枕头风,说太子仁孝,说齐王忠勇,说得多了,李渊心里,渐渐也有了偏向。
  
  唯有李世民,从不做这种事。
  
  他不是不会。是打心眼里,做不来。他这辈子,功是自己挣的,仗是自己打的,兵是自己带的——让他弯下腰,去讨好父亲的妃嫔,他宁愿去战场上多挨一刀。
  
  秦王府的门,因此显得冷清。冷清得久了,宫里就有了话:秦王眼里只有兵,没有君父。
  
  ——这些话,李世民都知道。他只是不说,也不能说。
  
  张婕妤,就是这些人里最得宠的一个。
  
  张婕妤有个父亲,在长安城西看中了一块田。那田是上好的水浇地,百十亩,沟渠通畅,旱涝保收。张婕妤替父亲求到李渊跟前,李渊一句话,写了一道手敕,赐田。
  
  手敕是黄纸写的,盖了御印,金口玉言,板上钉钉。
  
  可张婕妤的父亲拿着手敕去收地,却碰了个钉子——那块田,早就不是无主之地了。当年,淮安王李神通跟着秦王东征,秦王把这百十亩田,作为赏赐,写了一道教令,给了李神通。
  
  李神通是李渊的堂弟,辈分高,脾气也倔。他是跟着秦王一路打过来的——从西河郡打到洛阳城下,身上的疤不比任何人少。在他心里,秦王才是这个家里最值得敬重的人。
  
  他拿着秦王的教令,对张婕妤父亲的管家说:
  
  “秦王教令在先,这田是我的。你回去告诉张婕妤,田有主了。”
  
  管家陪着笑:“淮安王,这是陛下手敕……”
  
  “陛下手敕,秦王教令,”李神通把教令往桌上一拍,“都是李家的旨意。我李神通拿命换来的赏赐,谁来也不让。你走吧。”
  
  管家回去禀报。张婕妤一听,气得浑身发抖。
  
  她忍了两天,到底忍不下这口气。这日李渊临幸她宫中,她伺候李渊用膳,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去,眼泪就下来了。
  
  “陛下,”她哭着说,“您赐给妾父的田,让秦王夺了去,赏给了淮安王。妾父去收地,被淮安王的人赶了出来——陛下的手敕,抵不过秦王的教令吗?”
  
  李渊放下筷子。
  
  张婕妤的哭声,像一根针,扎进他心里最软的地方。他想起最近种种——秦王的功,秦王的兵,秦王那些“为书生所教”的举动——积攒的疑心,一下子被这哭声搅翻了。
  
  “来人,”他说,“传秦王。”
  
  李世民进宫的时候,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他跪在殿上,听见父亲劈头一句:
  
  “我手敕不如汝教邪?”
  
  李世民一愣,随即明白了。他伏地叩首,把事情原委说了:那田是先赏李神通的,教令在前,张婕妤的手敕在后,二令相抵,按惯例当以先颁者为准。
  
  “敕在先,教在后,”李渊冷冷道,“可朕是天子,你是藩王。天子的手敕,什么时候轮到藩王的教令来抵?”
  
  李世民无言以对。
  
  他想说:田无主之时,是儿臣赏给了功臣;田有主之后,婕妤之父再来夺,于理不合。可这些话,在“天子手敕”四个字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李渊挥挥手:“下去吧。田,还给婕妤之父。”
  
  李世民叩头退下。走出殿门,日头正毒,他站在台阶上,晒了很久。
  
  ——一块田,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父亲那句话说出来的方式:当着满殿内侍的面,把“藩王”两个字,咬得那么重。
  
  田的事过去没几天,又出了尹家的事。
  
  尹德妃的父亲尹阿鼠,也是仗着女儿得宠,在长安城里横着走。一日,杜如晦恰自陕州入京奏事,骑马路过尹家门口,不曾下马——尹阿鼠的家奴一拥而上,把杜如晦从马上拽下来,一顿拳脚,打断了他一根手指,还骂道:“你是什么人,敢过我家门不下马!”
  
  杜如晦捂着断指,回府禀报。李世民听罢,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
  
  “忍。”
  
  他亲自过问医事,又派人送了药去杜家,安抚道:“先生受委屈了。”杜如晦是秦府的核心谋士,人称“房谋杜断”里的那个断——今日连他都被人从马上拽下来打,可见秦王府在这长安城里,已经矮了人一截。
  
  李世民没有声张。可尹德妃倒打一耙,到李渊面前哭诉:“秦王左右,恃势凌暴妾家。杜如晦骑马过妾父门口,连马都不下!”李渊再召李世民,又是一顿斥责。
  
  李世民跪在殿上,听着父亲的数落,忽然觉得,这太极殿的地砖,一年比一年凉了。
  
  ——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跪在这殿上,是替李靖求情。那时候,殿上还有几分说理的气象。如今,连自己府上的人挨了打,道理也讲不通了。
  
  后宫的风,就这样一点点吹进前朝。妃嫔们渐渐串通一气,轮番在李渊耳边进言:陛下春秋已高,海内无事,正当自娱乐,何必日日操劳;太子仁孝,天下共知,足以嗣大位,请陛下勿疑;秦王嘛——秦王功高,性子也高,陛下少让他碰兵权,多让他读书,是为他好。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先捧太子,再疑秦王,句句都像为李家着想。李渊听着,渐渐也信了。信到最后,他连“太子建成与后宫往来过密”这样的事,也不愿去想了——在他眼里,长子仁孝,次子跋扈,齐王虽莽,到底站在长子一边。这个家,只要长子坐得稳,就乱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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