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萧铣覆灭与巴蜀平定
第15章 萧铣覆灭与巴蜀平定 (第1/2页)江南的江水,养了半个天下。
江北的刀,等了整整三年。
一纸十策,顺流东下;
一封八字信,逆流西来。
水载着船,也载着人心——
船行得快,人心隔得远。
第一节兰陵萧氏——坐拥半壁江南
江陵的宫阙,是旧物。
屋顶的琉璃瓦还是梁朝烧的,年深日久,釉色剥落,像老人的牙。殿前那两株老柏,是梁宣帝萧詧手植的,种下时一人高,如今两人合抱。风过柏梢,呜呜地响,像古琴的余音。
萧铣即位那天,穿的是新织的龙袍。他站在祖宗的旧殿里,听群臣山呼,忽然觉得这殿太深,深得能吞下人的声音。
兰陵萧氏,江南第一高门。梁武帝萧衍的苗裔,一脉相承,出过好几位天子。到了萧铣这一辈,家道中落,读书、守墓、做个小官,本是一生。他祖上做过江陵的天子,江陵的百姓记得;他萧铣也记得。
大业十三年,天下大乱。巴陵校尉董景珍、雷世猛一班军头,聚在营里密谋:要举事,须有一个名分。隋失其鹿,群雄逐之,可江南的百姓认的还是梁家的旗。他们打听到萧铣在家闲居,便派人去请。
“公乃梁室苗裔,复我梁祚,正其时矣。”
萧铣推辞了三次。他说自己“本非将帅之才”,说天下英雄如雨,说不好听的——这些军头,谁也压不住谁,举事容易,善后难。
董景珍的使者跪在地上不起来:“公若不应,我等自行其是,将来江南姓了别人,公悔之晚矣。”
萧铣默然半晌,点了头。
那年十月,巴陵起兵。五千人拥着萧铣入城,立他为梁王,年号鸣凤。
年号是谋士拟的,取凤鸣于高冈之意。萧铣听了,没说什么。他想起小时候听先生讲古:凤鸣岐山,周室兴起——那是西边的祥瑞。如今他这头凤,鸣在江南,西边的长安,却也有人听着。
第二年,他正式称帝,建都江陵——祖上的旧都。天下传闻,梁室复兴了。
江南为之震动。
称帝那日,江陵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御道两旁,踮着脚看新天子——梁家的旗,又竖起来了。老人抹着眼泪说,还是那面旗,还是那座宫,像是做梦。
萧铣站在銮驾上,耳朵里全是欢呼声。他忽然想起爷爷讲过的旧事:当年萧詧据守江陵,对着长江说,这江水认得梁家的船。如今,江水依旧,船换了新的。
萧铣的地盘,迅速膨胀:东到九江,西抵三峡,南尽交趾,北距汉川。论疆域,论户口,是那时天下割据里数得着的大国。他握有四十几万兵,江陵城里,南来北往的商船,把码头的桩都挤满了。
米船从洞庭来,盐船从湘水来,布帛从交趾来。码头上的脚夫,一天到晚没个歇脚的时候。茶肆、酒肆里,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一处,说的都是同一句话:梁室复兴,江南有主了。
繁华是真繁华。可繁华底下,埋着一根刺。
史书上后来写他,说这时的萧铣“坐拥半壁江南”——半壁两个字,不虚。
可成也猜忌,败也猜忌。
梁室的天子,偏偏学不会信人。
先是董景珍。他镇长沙,是起兵的头号功臣。有人说他谋反,萧铣没查,只问了一句“果真”,便遣兵攻之。董景珍败走,想降唐,死在路上。到死他都不明白,自己推上御座的那个人,为什么连见一面、问一句话都不肯。
再是张绣。张绣替萧铣杀了董景珍,恃功骄慢,出入宫禁,跟天子顶嘴。萧铣忍了几回,终于也杀了。
功臣一个个地死。剩下的将帅,人人自危,谁也不敢再把后背亮给别人。
萧铣不是不知道这样不对。他夜里睡不着,会独自走到殿前,看那两株老柏。柏树不懂人心,只管长它的。他看久了,叹口气,回身又去批阅奏章——奏章里,又是哪位将军“跋扈”的密报。
也有人劝过他。他堂叔萧瑀,在长安做着唐朝的中书令。萧瑀托人捎过话,说江北的皇帝不是等闲人物,劝他早做打算。萧铣把信看了一遍,烧了,对来人说:
“萧公已事唐。梁室之事,不必再问萧公。”
——一门萧氏,分事两朝:一个在长安替李渊执掌朝纲,一个在江陵替萧梁守着旧梦。谁对谁错,萧铣说不清。他只知道,那条路,他既然走了,就不能回头。
武德三年,他下了一道旨:罢兵营农。
诸将解甲归田,各领本部屯田。旨意说得冠冕堂皇:天下疲敝,与民休息。可满朝都知道,天子是怕——怕兵在将手里,将不在他手里。
旨意下了半年,江陵的码头先冷了下来。兵丁散去,操练的鼓声停了,往年满载粮草的军船,一艘艘泊在岸边,缆绳上长出了青苔。脚夫们蹲在石阶上晒太阳,望着空荡荡的江面,闲得发慌。茶肆里的说书先生,把梁军昔日的威风讲了一遍又一遍,讲到后来,自己都不信了。
宿将散尽,江陵城中,只剩几千宿卫。
——江北,长安城里,李渊正磨刀。
李渊的刀,磨了三年。
武德三年,李渊一边在河北用兵,一边把目光投向巴蜀——那里,是萧铣的后背。
他把希望押在一个新归顺的人身上——李靖。李靖自长安受命入蜀,筹划攻取萧铣。可萧铣在三峡锁江,铁链横江,战船塞道,李靖进不得尺寸,一困经年。
军报一封封送回长安,李渊越看越气。他以为李靖怯战,颁下一道敕令:着许绍将李靖斩之,以儆效尤。
许绍是硖州刺史,与李靖有旧。他舍不得杀,上书力保:“李靖乃当世奇才,困于水险,非战之罪。请缓刑期,臣请以身家性命担保。”李渊这才按下杀心,心里那根刺,却一直扎着。
可三年磨下来,江南的江流还是那条江流,江南的梁国,却已经烂了骨头。
武德四年秋,一封奏疏从夔州送到长安,题目叫《平萧铣十策》。上疏的人,叫李靖。
李渊把奏疏读了三遍,忽然笑了。他提笔批了一行字,交给中书省:
“照此行事。”
——江水东流的时节,到了。
第二节顺江东下——江陵之围
李靖那封奏疏,条条都是对症下药:论江防,论水师,论离间,论抚民,论速战,字字落在萧铣的命门上。诏下:以赵郡王李孝恭为荆湘道行军总管,李靖摄行军长史,统十二总管,发巴蜀之兵,自夔州顺流东下。
武德四年九月,夔州江边,战船列阵。
船是半年造起来的:五牙大舰、黄龙战船、拍竿斗舰,大大小小千余艘,首尾相接,把江面铺成了陆地。桅杆上的旗幡,红的、黄的、黑的,被江风扯得猎猎作响,一眼望不到头。
岸上,赵郡王李孝恭骑马检阅水师。他是李渊的堂侄,出身宗室,年纪轻轻,脸上一团和气。可他的行军长史、实际主谋,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中年人——李靖。
李靖这一年五十岁。身量清瘦,两鬓已有霜色,站在一群赳赳武夫中间,像一支搁在箭囊里的笔。他从军半生,没打过一场痛快仗——在隋朝,官小;投了唐,先是被李渊差点斩了,后来又困在峡州一年。这半生,他都在等一场仗。
眼下,这场仗来了。
众将议进军之策。有人主张:秋潦方涨,三峡水急,舟行危险,不如等水落了再进。
李靖摇头:“兵贵神速,机不可失。如今我军初集,萧铣还不知道。若乘水涨之势,倏忽抵其城下,所谓疾雷不及掩耳——纵使他知道了,仓促征兵,也来不及救。此兵家上策。若待水落,他必然做好准备,那时三峡天险,我们一寸一寸地啃,就晚了。”
孝恭从之。九月,唐军乘秋水东下。
船过三峡,江水夹在两山之间,咆哮如雷。浪头打在船帮上,水沫溅上旗面,旗上的“唐”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船工喊着号子,橹声、水声、风声响成一片。李靖立在船头,一身铁甲,动也不动,看着江水像一匹扯开的黑绸,往东滚滚而去。
秋深,唐军出三峡,连破荆门、宜都两道水塞,进至夷陵。
萧铣这才慌了。他做梦也没想到,唐军敢在秋天涨水的时节下三峡。他一边下令征兵,一边派大将文士弘率精兵数万,急趋清江,迎战唐军。
文士弘,萧铣手下一等一的健将,所部都是百战精锐,骁勇剽悍。
清江岸边,两军对垒。李孝恭年少气盛,便要出战。李靖一把拉住他:
“文士弘是萧铣的猛将,士卒骁勇。如今他新失荆门,倾巢来救——这是救败之师,锐气正盛,不可硬碰。请元帅且泊南岸,缓他一日。救兵势急,一日不战,他必然分兵:或留兵拒我,或回军自守。兵分则势弱,我乘其懈而击之,必胜。今日若急进,他并力死战,楚兵剽悍,未必当得住。”
孝恭不听。他少年得志,哪里肯在数万兵面前示弱?自将精锐,渡江迎战。
一战,大败。唐军前锋溃退,孝恭狼狈走保南岸。
文士弘大胜,纵兵登岸,四散掳掠。战利品太多,兵丁们红了眼,队形散得不成样子,连甲胄都脱了,好装更多的财帛。
李靖站在高坡上,看得真切。他回头对身边校尉说:
“贼兵已乱。传令,全军进击。”
——李孝恭败退的溃兵还没收拢,李靖带着他那支一直压着没动的生力军,像一道铁闸,直劈进乱哄哄的梁军阵里。
文士弘的兵,正忙着抢东西,兵器都搁在一旁。唐军刀枪齐下,杀得江岸上一片哀嚎。文士弘拼死收拢残兵,且战且退,江边船只被砍断缆绳,一船一船地翻,落水者无数。这一战,唐军获舟舰四百余艘,杀溺死者以万计,江水为之赤。
李靖追至枝江,江陵的门户,彻底洞开。
萧铣征兵的命令发出去,远水解不了近渴。江陵城里,只剩下几千宿卫兵。他硬着头皮,把这几千人全派出去,在城下列阵——又败。
唐军围城。江陵,成了一座孤城。
城里的粮,一日比一日少。米贵如珠,起初有钱还买得着,后来有钱也没处买。萧铣坐在宫里,能听见街上传来的哭声——不是哀嚎,是那种压着嗓子、断断续续的哭,比嚎更叫人心里发紧。他把自己的膳食减了一半,减了又减,到后来,跟宫人一起吃粥。
他忽然想起武德三年那道罢兵营农的旨意。那时他想:将军解了兵,天下就安稳了。如今他才知道,解了兵的将军不是将军,是待宰的羊;而他自己,就是那个亲手把羊赶到屠户门前的人。
这时候,李靖又出了一计。他对孝恭说:
“我孤军深入,若久攻不下,萧铣的援兵四面而来,我们表里受敌,就危险了。今获船数百艘,弃之可惜,留之无用——不如把这些船统统放入江中,顺流漂下。援兵见了满江空船,必以为江陵已破,不敢再进。”
孝恭从之。当夜,几百艘空船,亮着灯火,蔽江而下。
江陵下游,各路援军正日夜兼程。远远望见江面上灯火相连、空船塞江,一个个面如土色:
“江陵……已破矣!”
援军停在原地,观望、犹豫、徘徊。一天,两天,十天——竟没有一支援军敢到江陵城下来。
城里的萧铣,等援军等得望眼欲穿。日子一天天过去,城中粮尽,百姓开始饿死人。他走到宫城城头,望着城外围得铁桶也似的唐军旗号,又望着江边——空荡荡的江面上,只有几根断桅、几片残帆,顺流漂着,不知道是谁家的船。
那一夜,他在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时,他对群臣说:
“天不祚梁,这是气数。若等城破力屈再降,百姓更要受祸。岂能以我一人之故,陷满城百姓于涂炭?”
他命人取来梁朝的玉册、印绶,自己穿了素服,打开宫门,走向唐军大营。
身后,守城的将士,哭声一片。
闰十月,萧铣出降。
唐军入城。李靖下令:敢掠取百姓一物者,斩。军纪森严,秋毫无犯。有人提议:萧铣的将帅之家,家财丰厚,何不籍没,以赏将士?
李靖摇头:“王者之师,义存吊伐。百姓被萧铣驱逼从军,拒战岂是他们本心?况且狗吠非其主,他们忠于旧主,算不得叛逆。如今荆、郢初定,应当宽大为怀,以安远近之心。”
江汉间的州县,听说唐军如此仁义,望风而降。
萧铣被槛送长安。李渊当面数他的罪。萧铣抬起头,神色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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