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柏壁收河东
第12章 柏壁收河东 (第2/2页)这员猛将,叫尉迟敬德。
朔州人。铁匠出身。
他爹是铁匠,他也是铁匠。朔州北边就是长城,长城外就是草原。边地的铁匠,打的不是锄头犁铧,是刀,是枪,是马具。敬德打小在炉子边长大,十二岁抡得动大锤,十六岁,自己打出了第一杆槊。
槊是长兵器,丈八长,枪头又宽又重,寻常人舞不动;敬德舞起来,像舞一根柴火棍。他有桩天下闻名的本事:避槊——单人独骑冲进敌阵,敌人的槊从四面八方刺来,他左躲右闪,一根也刺不中他;他还能伸手,夺过敌人的槊,反手刺回去。敌阵里杀个三进三出,出来时,手里的槊,已经换过几根了。
隋末乱起,朔州也没了王法。敬德丢了铁匠铺,从了军。他先跟着地方上的义军,后来,投了刘武周。
刘武周得了他,如获至宝,让他跟着宋金刚,做了先锋。
世民听到敬德来援蒲坂的消息,没有动。
他叫来殷开山、秦叔宝。
殷开山,是第10章在浅水原折了弟弟的老将。这一回,他没有争功,也没有畏战——他听世民把话说完,点了点头。
秦叔宝,齐州人,原是隋将来护儿的帐下,跟着张须陀打过瓦岗,跟着李密打过王世充,又跟着王世充打过唐军——最后,还是投了唐。世民见了他,一眼就认定了这人,给秦叔宝的待遇,比别人厚三分。
世民铺开舆图,手指顺着一条河,慢慢划。
他说:敬德从绛州往蒲坂,必过美良川。美良川是条川道,两边是坡,中间是路。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你们去,埋伏在川道两边,等他走进川心,再动手。
殷开山问:他有多少人?
世民说:精兵数千。你们人少,就吃他的队尾。头尾不能相顾,队尾一乱,全队皆乱。
殷开山、秦叔宝领命去了。
伏击布在美良川的川口:殷开山的人,在东坡;秦叔宝的人,在西坡。两边的兵,人人嘴里衔着一根草,伏在枯草里,不许抬头,不许出声。从坡下走过的人,看不见坡上有人。
敬德过了美良川。
川道很静。两边是高坡,坡上是枯草,风一吹,草叶簌簌。敬德走在前面,心里忽然一紧。他抬头看坡顶——坡顶空空的,只有风。
他催马,想快些过去。
就在这时,坡上忽然一声锣响。
两侧的坡上,伏兵尽起。箭像雨一样,落在队尾。敬德的队伍,头在川口,尾在川心,被拦腰斩成两截。唐军从坡上冲下来,杀进队尾,砍瓜切菜一般。
敬德回马要救,前头又乱了。他顾得了头,顾不了尾。杀到黄昏,他身边只剩了百十骑,拼死冲开一条血路,走了。
美良川一战,斩首二千余级。敬德、寻相,脱身走了。
世民在柏壁,听了捷报,没有笑。他说:敬德没死。他还会再来。
果然,过了十来天,敬德又来了。王行本在蒲坂,粮尽,危在旦夕,催得急。敬德不等宋金刚的将令,自率精骑,又往蒲坂去。他学乖了:不走美良川,改走安邑——安邑在蒲坂以东,路偏,道窄。他想着:偏路,总该没人埋伏。
世民算准了他。
——世民算人心,比算地形还准。他算准了敬德的心思:打了败仗的人,总想绕开旧路。敬德往安邑去,世民的伏兵,已经在安邑等着了。
安邑一战,比美良川还惨。敬德精骑尽没。他单人独骑,杀出重围,手里握着两根夺来的槊——他自己那根,已经折了。
他往北逃。一路逃,一路想:这个二十二岁的娃娃,怎么把我算得死死的?
——败在“被看穿”。敬德这辈子,头一回尝到这个滋味。
蒲坂的王行本,等不来救兵,穷蹙出降。世民把他槛送长安,斩了。蒲坂,复归大唐。
四月,宋金刚的粮,终于尽了。
消息传到柏壁,世民在帐中坐了一夜。天亮,他披甲出帐,对全军说:宋金刚,要走了。追。
宋金刚北走,唐军追击。世民引兵,从柏壁出发,过绛州,过晋州,一路往北。
汾河在这里,切开一重一重山,留下一条窄窄的谷道——雀鼠谷。谷道只容一军通行,两边是陡崖。宋金刚的兵,在谷里仓皇北走;世民的兵,在后面穷追不舍。
追兵比败兵还苦。
败兵是跑,甩开腿往前跑;追兵是赶,咬着牙往前赶。宋金刚的兵,把辎重扔了一路——车、锅、甲、旗,扔得谷里到处都是。唐军顾不上捡,踩过去,继续追。
宋金刚断后,回头打一仗,打退,又跑;再回头,再打,再退。一日之内,八次接战。
八战,八胜。
世民追得忘了一切。他不吃饭——两天,没进一粒米。他不卸甲——三天,甲没离过身。夜里打完了仗,兵士们生火造饭,他骑在马上,靠着马脖子,睡了一小会儿。天不亮,又追。
追到介休的时候,他骑在马上,眼前发黑。亲兵扶住他,他摆了摆手,说:宋金刚,还没死。我不能倒。
介休城外,宋金刚还剩两万人,背城列阵,要与世民决战。
世民列阵:李勣、程知节、秦叔宝,当其北;翟长孙、秦武通,当其南;他自己,率精骑,当中路。
三路齐进。
宋金刚的阵,被冲开。两万人,一触即溃。宋金刚轻骑突围,往北,投刘武周去了。
介休城头,刘武周的旗,落了下来。
城里的守将,开城出降。降军里,有一员大将,领着他残余的部众,走出城来。
——尉迟敬德。
第四节跪降与扶起——“敬德,随我打天下”
尉迟敬德出城的时候,身上还穿着甲。甲破了,几处露着棉絮;脸上是灰,是血,是胡子。他手里没有兵器——那两根夺来的槊,在介休城外的最后一战里,又折了一根。
他一步步,走到世民马前,站住了。
他仰头,看着马上的年轻人。
这年轻人,二十二岁,眉目清朗,甲胄鲜明,骑在马上,像一杆插在风里的旗。敬德这辈子见过很多人——铁匠铺的师父,马邑的豪帅,宋金刚,刘武周。他没见这样的眼睛:干干净净的,看着他,不带杀意。
敬德把手里那根断槊,往地上一插,双膝,跪了下去。
他说:败军之将尉迟恭,见过秦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一件事——我的部下,是跟着我出来的,请秦王,放他们一条生路。
世民没有立刻说话。
他翻身下马。
靴子踩在介休城外的土上,一步一步,走到敬德面前。他弯下腰,双手扶住敬德的胳膊,把他扶了起来。
敬德愣住了。
世民说:敬德,随我打天下。
就这一句话。
敬德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说不出话。他这辈子,在刘武周麾下,是“将”;宋金刚拿他当“先锋”,一杆槊,往前捅。没有人跟他说过:随我打天下。没有人把他当一个“人”,而不是一杆“槊”。
他眼眶一热,低了头,说:敬德,愿效死力。
世民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先吃饭。你饿了两天了。
——他认得出来。敬德走出城来的脚步,是饿着的人,才有的脚步。
世民拜敬德为右一府统军,让他带着旧部八千人,与诸营相参。有将领私下劝世民:敬德的兵,是刘武周的兵;敬德,是刘武周的将。参在一处,万一他反……
世民说:他要在介休反,就不会开城。
——信任,是有由头的。世民不是傻,是看人看得准。
军中不是没人服敬德的本事。介休降了没几天,营里就有人传:那个降将,说能在万军之中避槊——吹的吧?
有军校不服,找上门来,要跟敬德比。敬德正在给马添料,头也没回,问:比什么?
军校说:比避槊。你用你的槊,我用我的槊,看谁先躲不开。
敬德说:好。
他放下料袋,翻身上马,提了一杆槊。两人在校场对跑,错马,两槊相刺——敬德身子一偏,那军校的槊贴着他的肋下刺空了;敬德的槊,却已经横在那军校的脖子上。
满场哗然。
那军校还不服:一合定输赢,不算。再来。
再来,还是输。三合,还是输。最后一回,敬德索性把槊横在马鞍上,空着手冲过去——那军校的槊刺来,他一把攥住槊杆,轻轻一带,把人家连人带槊,拉下了马。
全场鸦雀无声。
敬德把槊还给那人,说:槊是好槊。人,得练。
——从此,营里再没人说敬德半个不字。诸将这才明白:秦王收的,不是降将,是宝贝。
过了些日子,寻相反了。
寻相是敬德的同僚,一起降的唐。他降了,又悔了,趁着夜里,带了一队人马,叛逃了。逃的方向,是北边——刘武周已经弃了太原,投了突厥,寻相要去寻他。
消息传到军中,诸将都炸了。
有人撞进军帐:寻相跑了!他和敬德是一路的!敬德也留不得!
世民还没说话,敬德已经被下了狱——不是世民下的令,是行台的将领们,自作主张,把敬德囚了起来。
屈突通,进帐,见世民。
屈突通是第7章降唐的隋将,如今是行台左仆射,跟着世民东征西讨。他这个人,认死理。他说:敬德骁勇绝伦,天下无敌。如今被囚,心必怨望。留之,恐为后患。大王,不如杀之,以绝后患。
殷开山也进言:敬德是刘武周的旧将。刘武周的旧将,都叛了。敬德不叛,是因为没找到机会。大王,防人之心不可无。
世民听了,没有答话。
他起身,出帐,走到囚敬德的地方,亲手,打开了锁。
敬德在狱里,坐在地上,闭着眼。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看见世民,愣住了。
世民说:丈夫意气相期,勿以小嫌介意。吾终不以谗言害忠良。
他伸手,把敬德拉起来,又解下自己腰间的钱袋,塞进敬德手里:你若有去意,拿着这些钱,走。我不拦你。
敬德站在那儿,手里握着钱袋,半天,没有说话。
他忽然跪下去,把钱袋放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他说:敬德此生,此身此命,交给秦王。
世民弯腰,再次扶起他,说:起来。跟我去打洛阳。
——那时候,东都洛阳,王世充还盘踞着。世民心里,已经盘算着下一场仗了。
刘武周的下场,来得很快。
宋金刚败走介休,往北去找刘武周。刘武周在晋阳,听说宋金刚全军覆没,魂都吓飞了——他不敢守城,弃了太原,带着家眷,投了突厥。
世民率军,进抵太原城下。
太原城的守将,是刘武周署的仆射杨伏念。他看大势已去,开城出降。
——唐俭,就是第4章出使突厥、后来被刘武周俘去关在晋阳的那个唐俭,也在城里。世民进城那天,他领着人,把刘武周搜刮的金银、仓里的存粮,一箱一箱,一袋一袋,清点得明明白白,等着唐军来接收。他见了世民,只说了一句:秦王,府库,唐俭替您看着。一粒没少。
世民进城。他先去的,不是官署,是晋阳宫。
晋阳宫,还是老样子。第3章,李渊在这里装过病,裴寂在这里献过美人,刘文静在这里画过舆图。宫里的灯,换过几盏;宫外的城,几易其主。可宫墙还是那道宫墙,殿基还是那块殿基。
世民站在宫门前,站了很久。
——他爹从这儿出发,走到了长安。他如今从长安回来,走回了这儿。起点和终点,绕了一个大圈。中间丢的,是两年,几十场仗,和一些人。
他命人,把晋阳宫正殿的灯,重新点了起来。
灯亮起来的时候,守宫的老宦官,眼泪下来了。他说:秦王,这灯,自打齐王走了,就没亮过。
世民说:现在亮了。以后,也不会灭。
——太原的灯,又亮了。
河东,悉平。刘武周、宋金刚,先后死于突厥——宋金刚想逃回上谷,被突厥追骑追上,杀了;刘武周,也死在突厥。
武德三年夏,世民引军还长安。李渊在太极殿上,听完了捷报,很久没有说话。他走下丹墀,走到世民面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
太原,拿回来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想起刘文静。想起那年冬天,火炉边,那句“四面皆敌,亦四面皆路”。
如今,路,走通了。
世民还朝那日,长安城的百姓,挤满了朱雀大街。有人看见了世民马后的那员降将——黑甲,长槊,骑着一匹枣红马,昂着头。
有人问:那是谁?
有人答:尉迟敬德。刘武周的大将,如今是秦王的人了。
听的人咂了咂嘴:秦王收人,是真收啊。
——介休城外那一跪一扶,后来被许多人讲过。
讲得最多的,是这么一句——
尉迟恭跪伏于李世民马前,秦王亲手扶起:“敬德,随我打天下。”
天下,是打下来的。
而敬德这员猛将,从此,把命交给了那个扶他起来的人。
——有些刀剑,主人换了,才算找对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