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12 章 垦田立制,边野可安
第 212 章 垦田立制,边野可安 (第2/2页)沈砚靠着车壁,闭着眼说:"不打。查账。"
"查账?"
"查三年的漕运账。"沈砚睁开眼,"边关军户自垦自足之前,每年从内陆调多少粮草到九镇?运费、损耗、押运的兵丁口粮,加起来是多少?如今屯田自给三成,这三年漕运省下的银子,够不够抵免税的缺口?"
书吏恍然大悟:"账摆出来,户部就没话说了。"
"账摆出来,户部就没话说了。"沈砚重复了一遍,又补了一句,"但账是会做假的。所以还要查另一样东西。"
"什么?"
"投状匣里的状子。"沈砚道,"免税的田地,有人眼红。眼红的人,会想尽办法把地弄回去。他们买不动军户,就买通州县,用'核查'的名义量地、销册。等我回京,你把近三年九镇各县的垦地清册、投状匣的状子,一件件对起来看。对不上账的地方,就是有人在动手脚。"
马车驶出屯田村时,沈砚又回头望了一眼。暮色里,村东那片黑地边,两个皂衣差役已经不见了。老槐树下的投状匣,在夕照里投下一道短短的影。
三日后,沈砚的车驾进了紫宸殿。
户部侍郎程辅之早候在殿外,见面先拱手,笑得一团和气:"沈大人从边关回来了?听说您在雁门关外转了十来天,可是看上了哪块地?"
沈砚也笑:"看上了。看上了好大一片地,够养九镇戍卒的。"
程辅之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道:"沈大人说笑了。屯田令即将到期,这事户部已经拟了章程——垦地收归州县,另行招佃,军户按丁口补贴口粮。大人以为如何?"
"不如何。"沈砚敛了笑,"程大人,我先问你三笔账。第一笔,屯田前,九镇一年从内陆调粮多少石?运费多少?"
程辅之张了张嘴:"这个……部里有旧档。"
"第二笔。"沈砚不等他答,"屯田后,调粮减了多少?省下的运费,够不够抵军户免的那点税?"
程辅之的额角渗出汗来:"这个……要算。"
"第三笔。"沈砚的声音低下去,"近三年,九镇各县垦地清册上,有多少亩地,从军户名下'核'到了州县名下?"
程辅之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沈大人这是……在说哪里的话。"
"我在说投状匣里的话。"沈砚从袖中抽出一卷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抄着乡亭收上来的状子,"雁门关外刘家买地、量地,玉门关外张家占渠,凉州屯田村的三百亩熟地莫名其妙变成了'荒地'。程大人,户部要收地,收的是谁的地?"
程辅之的脸色变了几变,忽然一咬牙,从怀中取出一封文书,双手呈上:"沈大人既然说到清册,下官这里恰好也有一份——雁门州衙上报的《军户自卖垦地清册》。上面白纸黑字,三十七户军户,自愿将垦地卖与民户,价钱、中人、画押一应俱全。沈大人说有人强占军户的地,可这清册上写的,是军户自己卖的。地都卖出去了,朝廷收回垦地,不过是顺水推舟,怎么倒成了户部的不是?"
沈砚接过清册,只看了两页,便笑了:"程大人这份清册,做得真用心。可惜——"他指尖点了点一处画押,"孙百户的名字。我三日前刚在雁门关外见过他,他左臂齐肘而断,画押用的是左手。这份清册上的押,笔锋收势,是右手画的。"
程辅之的手一抖。
沈砚又翻过一页:"还有这处,'民户刘记'。刘家,雁门州衙书办的岳家。程大人,这份清册是州衙哪位书办誊的?誊的时候,可曾想过,乡亭的投状匣里,还压着军户们联名的状子?"
程辅之的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来。
殿门开了。赵宸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都进来吧。站在殿外吹风,也吹不出个结果。"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殿。赵宸坐在御案后,案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户部关于收回垦地的奏章,右边是沈砚刚递上来的《屯田永久条例》草案。
赵宸先拿起户部的奏章,念了两句:"军户免税,岁损国课无算,垦地久旷于民不利,宜收归州县,另招佃种……"他放下奏章,又拿起沈砚的草案,"沈卿这份草案,第一条就写着:军户世代免税,永为定制。你们俩,一个要收,一个要留,朕听谁的?"
程辅之抢先道:"陛下,免税伤的是国本!边关军户十万人,一人免税,一年就是几十万石粮税,十年就是几百万石!这窟窿,谁来填?"
沈砚道:"程大人算的是十年的亏空,我算的是十年的运费。屯田前,九镇年调粮四十万石,从江南运到雁门,一石粮路上要耗三斗,运费、损耗、押运口粮,折银不下百万两。屯田后,边关自给三成,调粮减到二十八万石,一年省下运费二十余万两。十年,就是二百余万两。"他抬眼看向赵宸,"陛下,免税十年,边关少收的粮税,和漕运省下的银子,谁多谁少,账上一目了然。"
程辅之急道:"可那省下的是运费,不是税银!户部的账上,运费归漕运司,税银归国库,两笔账不能混着算!"
"所以我才要设边防专项国库。"沈砚道,"通商税单独拨出来,专付屯田抚恤。运费省的银子、通商收的税,都进专项库,军户的免税不挤民生开支。程大人,账分开了,就谁也不欠谁的。"
殿内静了片刻。赵宸把两份文书并排放在一起,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沈卿的草案里,还有一条——伤残老兵、战死军属,抚恤银由专项库直发,不经州县。程辅之,你说说,这一条,户部肯不肯?"
程辅之沉默良久,终于道:"若专项库的银子当真够用……臣无话可说。"
赵宸点点头,提起朱笔,在沈砚的草案上批了两个字:准行。
屯田永久条例颁下的那天,正是冬至前夜。诏书传到雁门关时,孙百户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就着月光编草绳。传旨的驿马从官道上奔过,马脖子上的铜铃响了一路。
第二天一早,孙百户在村口看了新贴的告示,看了很久。有人问他:"老孙,上头写啥了?"
"写的是,"孙百户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往后这地,就是咱们的了。免税,世代相传。"
"真的?"
"真的。"孙百户把告示上的字又看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转身朝村东走去。那片被差役丈量过的黑地边上,他蹲下身子,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又松开。土是黑的,润的,带着霜后泥土特有的冷香。
"刘家的管事要是再来量地,"他对跟在身后的几个老兵说,"你们就说,这地如今姓国,不姓刘。"
冬至后第七日,沈砚回了姑苏。年关将近,他却没有歇着——案头摆着一份新的文书:《朝堂年度军政会商章程》草稿。屯田的账算清了,可边防、民生、通商三本账,还搅在一口锅里。要分,就得有一把尺子,年年量,年年对。
他把章程的最后一款改完,搁下笔,望向窗外。姑苏的冬雨正细密地落着,打在屋檐上,声音像极了雁门关外那片黑地里,翻土的犁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