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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2 章 主将设宴,金玉诱查

第 202 章 主将设宴,金玉诱查 (第2/2页)

徐四把那卷信叠好,贴身收进衣襟里,又摸出一张素笺,提笔写了两行字:魏某已至,船工躁动,速定夺。写完,他吹干墨迹,卷成细筒,塞进廊下一只空竹管里,又把竹管投进假山石的孔洞。这是他跟陆府约好的传信处,三更有人来取。
  
  他做完这些,吹熄了灯,摸着黑往外走。廊下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夜风里带着江水的腥气。他走得很快,步子却压得极轻,像怕惊动什么。
  
  第二日,魏濂果然去了坞里。徐四陪着,一路讲解新式战船的工艺,语气热络,像是昨夜的酒还没醒透。魏濂偶尔点头,偶尔问一句,问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船工伙食如何、烘炉修好了没有、甲板漆是桐油还是别的。
  
  徐四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走到冶炉区时,魏濂忽然放慢脚步,看着炉前那个正往炉门里添焦炭的匠人。那人前臂上满是细小的烫痕,听见脚步声,也不抬头,只一锹一锹地添炭。
  
  “这炉的炉温,是谁在管?”魏濂问。
  
  “回指挥使,是阿木。”徐四在旁边应道,“姑苏冶坊的老把式,手艺是好的,就是话少。”
  
  “话少好。”魏濂看着阿木的背影,“话多的人,看炉不专心。徐总管手下倒是会用人。”
  
  徐四赔着笑,没有接话。阿木背对着两人,添完炭,直起身,拿通条捅了捅炉灰。他始终没有回头,像压根没听见有人进来。魏濂也没有再看,抬脚往三号坞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停下,侧过头,朝阿木的背影说了一句:“三日后,本官还来验炉。那炉里的火候,你替本官看仔细些。”
  
  阿木握着通条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捅炉灰:“是。”
  
  魏濂转身走了。徐四跟在后头,心里莫名地紧了一下,又说不上哪儿不对。他回头看了看那个匠人的背影,又看了看魏濂的背影,最终没有作声。
  
  走到三号坞时,魏濂忽然站住,看着坞里那艘快要合拢甲板的战船,问了一句:“徐总管,这艘船的甲板钢,是三分厚的足料么?”
  
  徐四的笑凝在脸上,很快又化开:“自然是足料。指挥使若不信,可派人量一量。”
  
  “本官信。”魏濂收回目光,声音不高不低,“本官只是想起,昨夜徐总管说,暴雨冲毁了两座烘炉,废了一批料。可本官今日看见,那两座烘炉,炉膛里干干净净,连块焦炭都没有,不像废过的样子。”
  
  徐四脸上的笑彻底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魏濂已经转身,朝码头走去:“本官还有公务,先行告退。徐总管,料账的事,改日再叙。”
  
  徐四站在坞口,望着魏濂的背影,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江风卷过来,吹得他新换的袍角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才转身往账房走,步子快得有些乱。
  
  他进了账房,把门掩上,压低声音唤过赵六:“把那批薄的钢板,还有掺铅的铜,今晚都挪到后坞去,盖上新草席,别让人看出挪动过的痕迹。三号坞的甲板,明日就合拢,合拢之前,一只苍蝇都不许飞进去。”
  
  赵六应了一声,又迟疑道:“总管,那魏指挥使若是再来看……”
  
  “他明日就走。”徐四的声音压得更低,“京里来人催他回去议事,他留不住。只要熬过这两天,把甲板合上、铁皮盖上,就死无对证。料账的事,他查不出个所以然,自然会走。”
  
  赵六点头,转身要出去,徐四又叫住他:“还有,那个看炉的阿木,你多留意。他今日在魏濂跟前,一眼都没多瞧,这份沉得住气,不像个寻常匠人。”
  
  赵六脚步一顿:“总管是说……”
  
  “我没说什么。”徐四摆摆手,“只是凡事留个心。去吧。”
  
  赵六走了。账房的门重新掩上,徐四在桌前坐了很久,才伸手从衣襟里摸出那卷陆府的信,摊开,又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最终把信重新折好,塞回衣襟。
  
  当夜,三号坞的灯火一直亮到三更。赵六带着几个心腹,把一摞摞薄钢板从库房搬往后坞,又在上面盖了新草席。阿木蹲在冶炉边,隔着火光看着那一趟趟的影子,没有作声。他看着那摞钢板被草席盖住,像是看着一桩丑事被埋进土里。
  
  他回到匠棚,从枕芯里摸出那本册子,又添了一笔:三号坞甲板明日合拢,薄钢移后坞,草席覆之。墨迹干了,他把册子重新塞回枕芯,躺下,睁着眼看棚顶。瓦罐里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像在替那艘船数着合拢的时辰。
  
  魏濂上了官船,没有走。他站在船头,望着船厂的方向,直到夜色沉下来。他唤过一名随从,低声吩咐:“派人盯着账房。徐四要烧要埋的东西,一样都不许少。另备一份礼单,连田契带银票,一并封存,送回京里,记入赃证库。”
  
  随从应声去了。魏濂立在船头,看着江面上一盏一盏亮起来的渔火,风把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摸出怀里的火漆簿册,又翻开,在末页添了一行字:徐四欲毁蓝皮旧账,暗室藏匿,其罪已显。
  
  他合上簿册,望向船厂方向。坞里的灯火还亮着,隔着江水,明明灭灭,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夜里,一名渔夫打扮的人划着一叶小舟,贴着船厂外围的苇荡,靠上官船的舷边。舟上人把一只油布包递上去,压低声音:“陈九的路引是姑苏老白家,已入西坞,掌尺;刘七在东头烘炉,管炉温。料库、船坞、暗室,三路都摸了底。”
  
  魏濂接过油布包,掂了掂,没有拆:“蓝皮旧账可有下落?”
  
  “徐四在找,没找着。”舟上人的声音低下去,“疑已外流。”
  
  魏濂握着油布包的手停了一下:“外流到哪儿?”
  
  “不知道。但徐四那夜烧了六卷信,藏起一卷,藏的那卷是陆府来的,问战船火炮与水师立营之事。”
  
  “陆府。”魏濂重复了这两个字,没有再问。他把油布包收进怀里,立在船头,望着苇荡深处。夜风从江上灌过来,吹得苇叶沙沙响,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穿行。
  
  “传我的话,”魏濂开口,“从明日起,码头上的商船、渔船,一艘一艘过一遍,查路引、查货单、查人。尤其是往东、往南出海的船,一样都不许漏。”
  
  舟上人应了一声,小舟调头,钻进苇荡里,没了踪影。魏濂在船头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舱。他掌着灯,把那卷窄纸条拆开,一行一行看下去。甲板钢两分二,铆钉铁质,铜管掺铅,书信七卷、其一藏于身——陈九的字,刘七的记号,凑在一处,恰好是一艘战船从里到外的破绽。
  
  他提笔,在簿册上又添了几行,吹干墨迹,合上册子。窗外,江雾已经漫上来了,浓得化不开。
  
  第三日清晨,码头上的商船比往常少了许多。魏濂站在官船船头,看着一队水师兵丁沿着码头逐个查验货船。一艘挂蓝帆的商船正要解缆,被兵丁喝住,船主陪着笑递上路引,又往兵丁手里塞了几串钱。兵丁把钱推回去,翻开货单,一页一页地查。
  
  那船主的手在袖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货单上写着满船的桐油、漆料,往东送去。兵丁查完,把货单还给船主,放行。
  
  蓝帆船驶出码头,趁着晨雾,一路往东。船主钻进舱里,从货堆下翻出一只封了蜡的木匣,交给一个舱底的小子:“到海上,交给等着的船。告诉他们,水师新船还没下水,火炮也没装齐,正是空窗。要动手,就趁这个月。”
  
  那小子的应声被江风吞了。蓝帆船破开晨雾,越驶越远,渐渐成了江面上一个模糊的黑点。
  
  魏濂站在船头,望着那艘蓝帆船远去,没有拦。那船主的背影僵着,走路的步子都带着一股绷劲,像是后背抵着一根看不见的梁。他身边一名随从低声问:“指挥使,那船……”
  
  “让它走。”魏濂收回目光,“鱼要游回海里去,才好一网兜住。连它带接头的人,一起记下。”
  
  当夜,阿木替夜班顶了两个时辰的炉。他蹲在炉边拨火,刘七从东头过来,蹲在他旁边,像是来借火。两人都没有看对方,只有刘七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三号坞的甲板,明儿合拢?”
  
  “合拢。”阿木拿火钳夹了块炭,送到刘七跟前,“合拢前,钢板在草席底下压着,铜料在后坞的旧棚里。”
  
  “知道了。”刘七接了火,起身走了。两人从始至终没有对视,像两个不相干的炉匠,一个借火,一个添炭。
  
  阿木看着刘七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又往炉里添了一锹焦炭。火舌蹿起来,映着他前臂上密密麻麻的烫痕。他把那本册子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又过了第二遍,才慢慢站起身,往匠棚走。他知道,明夜之前,这船厂里的每一块薄钢、每一根掺铅的铜管,都要有个说法。
  
  他转身回舱,案上那本火漆簿册又添了一页:蓝帆船东行,船主舱底藏蜡匣,疑携水师虚实之报出海。钓饵已下。
  
  又一日黄昏,陈九在木工棚里接到一封信,封皮上只有一个墨点。他拆开,里面只有一行字:三路已备,待命而动。他把信凑到灯上,看着它烧成灰,又蹲回刨花堆里,继续掌他的尺。
  
  他又想起那夜在账房外听见的话。蓝皮旧账被人拿走了。他摸出凿子柄里的窄纸条,在末尾添了一笔:蓝皮账不在徐四处,疑已外流。
  
  江上起了雾,雾里传来船厂收工的号子,一声,又一声,压着江风,传进陈九的耳朵里。他封好纸条,塞回暗槽。窗外,江雾越来越浓,浓得看不见对岸的灯火。只有远处江面上,一盏渔火忽明忽暗,像一炷烧了很久的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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