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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疫尘漫郭,药入穷关

第170章 疫尘漫郭,药入穷关 (第1/2页)

玉门关的夜风卷着戈壁细沙,扫过城头尚未清理干净的血痕,一夜肃杀沉淀之后,城关看似重归安稳。昨夜副将赵承业通敌献城的叛乱被铁血镇压,三百楼兰伏兵尽数覆灭于门洞之内,城内潜藏的内患一扫而空,城防编制重新规整,军纪肃然、岗哨严密,一切乱象尽数掐灭源头。可谁都清楚,关外五万联军铁围未破,孤城被困的死局分毫未改。刀兵之劫暂歇,一场更为阴毒、更为磨人的劫难,正借着拥挤潮湿的城关街巷,悄然生根、疯狂蔓延。
  
  自联军彻底锁死戈壁所有官道、隘口与通路,玉门关百里外围的屯田村落、边塞小戍尽数沦为无人死地。无兵驻守、无险可依的关外百姓,直面异族铁骑的劫掠屠戮,别无生路,只能拖家带口、扶老携幼,向着唯一的屏障玉门关迁徙逃亡。他们舍弃世代耕种的良田、栖身一生的老屋,背负寥寥残破行囊,踏过荒芜滚烫的戈壁黄沙,唯一的执念,便是依托雄关高墙,求得一线苟活的生机。
  
  短短旬日之间,原本规划容纳三万军民的城关腹地,硬生生涌入数千关外流民。废弃的戍卒营房、破败的民居偏院、城墙根的避风死角、街巷两旁的空余地界,尽数被逃难百姓挤占。男女老少扎堆聚居,被褥杂物层层堆叠,人畜起居混杂一处,污水随意流淌,秽物无人清理。昔日规整干爽、军纪严明的戍边雄城,转瞬变得杂乱污秽、潮湿闭塞,为疫病滋生埋下了无解的祸根。
  
  时值仲春,戈壁气候诡谲无常,白日烈日灼沙、燥热蒸腾,入夜寒露沉骨、冷风穿巷,昼夜温差悬殊至极。长途跋涉的流民本就衣衫单薄、食不果腹、昼夜奔波,体能早已透支,风寒湿气侵入肌理。加之城内粮荒持续,军民口粮层层压缩,百姓终日以粗麸、野菜充饥,营养匮乏、体质虚衰,周身气血亏虚,毫无抵御外邪之力。恶劣的居住环境、孱弱的民身体魄、匮乏的洁净饮水、堆积的污秽杂物,多重隐患层层叠加,一场无声无息、无孔不入的疫病,就此在玉门关内彻底炸开。
  
  疫病初起时,只是零星百姓染上风寒,发热咳嗽、畏寒呕吐、精神萎靡,街巷之中偶有零星**,无人引以为戒,皆当寻常换季小疾。可围城孤城本就是密闭死局,人群密集、空气浑浊、交叉侵染,不过三两日,染病者呈几何倍数暴涨。原本轻微的风寒之症,在饥寒交迫、体虚气弱的百姓身上急速恶化,转为持续高热、咳喘带血、脏腑灼痛,无数老者孩童卧地不起、昏沉不醒,街巷之间,病影遍地、死气沉沉。
  
  比时行风寒更致命的,是蔓延极快的外伤溃腐之疫。此前数轮守城血战、夜战平叛、城头拉锯,无数守城民夫、辅兵、寻常百姓被碎石划伤、兵刃劈擦、硬物磕碰,满身细碎创口。战时局势紧迫、人手紧缺,所有伤口仅能以粗布草草包裹,无暇精细清创、妥善养护。如今久居潮湿污秽之地,风沙沙尘、污浊水汽反复侵入创口,原本浅浅的皮肉伤口纷纷红肿化脓、溃烂发臭,腐肉层层堆积,毒热侵入血脉,引发通体高热。无数轻伤者拖成重伤,局部溃烂转为通体染疾,传染性极强的肌腐疫症,顺着破损的皮肉、接触的污物快速传播,连值守的戍卒也接连中招。
  
  疫病汹汹席卷全城,本就捉襟见肘的边关医资,彻底濒临枯竭。玉门关为纯粹的军事戍城,所有药库、医棚、医者编制,皆为战事守军配套设立,从未兼顾数万平民的民生救治需求。历经数月围城血战,止血、消炎、祛腐、镇痛的药材持续消耗,库存本就日渐稀薄,此番大规模疫病爆发,海量病患凭空滋生,各类药材被瞬间掏空,中军主药库直接跌破警戒线,大半药架空空如也,只剩些许粗劣草药勉强留存。
  
  看管药库的吏卒逐一清点台账、核查药架,看着满目空旷的库房,面色惨白、心底发沉。珍稀的秘制膏丹、镇痛灵药早已彻底耗尽,干净的医用绷带、消毒烈酒所剩无几,就连最基础的防风清热草药也所余寥寥。往日战时尚能集中资源救治伤兵,如今面对满城数万染病军民,寥寥残药杯水车薪,根本无力压制疫病蔓延。
  
  生死存亡的疫病危局之下,城内最尖锐的军政与民生资源博弈,彻底摆上台面,无可调和、无法折中。户部主吏张怀安依旧秉持乱世守城的铁血准则,以保全战力、固守城关为第一要务,连夜拟定严苛的药材分配章程,公示全城、雷厉风行。
  
  章程明文规定:全军戍边甲士、巡防士卒、战场重伤兵将,药材足额优先配给,一切医用物资优先保障军力;城内平民病患、关外流民、老弱妇幼,即刻暂停官药供给,只能依靠自身体魄静养硬抗,官府不再调拨任何医用资源。政令冰冷生硬、毫无温情,字字句句皆是绝境守城的残酷取舍。
  
  在一众守土文官眼中,此举实属无奈。联军围困日夜紧绷,地道杀机暗藏暗处,敌军随时可能发起总攻。戍卒是守城唯一的铁血壁垒,一旦军力因疫病损耗、士卒因伤病失能,偌大城关无人镇守,届时城破兵溃,满城百姓只会沦为异族屠刀下的亡魂。保全军力,便是保全全城最后的生机,民间疾苦只能暂时牺牲,忍痛取舍。
  
  可对于挣扎在生死边缘的平民与流民而言,这道政令,无异于一纸无声的死刑判决。官药断绝、无人施救、疫病缠身,体虚力弱的老幼妇孺,根本无力对抗汹汹疫毒。自此,玉门关街巷彻底沦为人间炼狱。高热孩童蜷缩在草堆之中,面色赤红、呼吸微弱,连啼哭的力气都已耗尽;溃烂伤者靠墙卧地,创口腐臭流脓、筋骨剧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只能死死咬牙隐忍;年迈老者染病后昏沉卧床,无人照料、无药可医,在寒热交替中日渐衰败,静静等待死亡降临。
  
  终日不散的咳喘声、呜咽声、痛哼声,取代了往日所有的市井动静,成为这座孤城最刺耳的底色。即便身陷绝境、饱受不公,历经战火洗礼的城关百姓,依旧无人作乱、无人暴动。他们深知将士死守不易、围城局势凶险,默默承受着苦难,将所有绝望深埋心底。可无声的凋零、静默的死亡,远比喧嚣的动乱更让人窒息,人心在日复一日的病痛与绝望中,一点点濒临崩塌。
  
  军民矛盾被绝境默契强行压制,却从未消解。值守士卒亲眼看着街巷百姓受尽病痛折磨,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忍,却无人敢违逆军令、私分药材,不敢因私情损耗守城战力;文官官吏深知取舍残酷、民生悲苦,却依旧死守规矩、寸步不让,以铁血律法维系战时平衡。人人身不由己,人人备受煎熬,孤城绝境的无奈与惨烈,在这场药材分配的博弈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中军大帐之内,魏濂彻夜未眠。案头堆满疫况台账、伤亡名册、药材损耗清单,斥候与官吏轮番禀报城内惨状,句句诛心、字字沉重。这位镇守边关数年、历经大小百战、见惯尸山血海的铁血主将,此刻眉宇间覆满沉郁疲惫。他能平定内乱、斩杀叛贼、死守城墙、抗衡数万敌军,却挡不住疫病漫城、止不住苍生凋零、救不尽满城疾苦。
  
  他数次想要放宽药材规制,匀出部分粗劣草药救治民间重症病患,可军药库存已然见底,但凡稍有倾斜,前线伤兵便无药可医,守城战力必然大幅折损。敌军围困万无一失,杀机暗藏地底,一旦守军战力空虚、疫病缠身,敌军趁机总攻,城关必破,届时便是满城屠戮、玉石俱焚。两难取舍之间,进退皆是死局,铁血将帅的铮铮铁骨,终究扛不住万千生灵无声赴死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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