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海上来客
第121章 海上来客 (第2/2页)林灼华皱了皱眉:“俺知道这茬——娘留下的手札上写过。”
“那你手札上有没有写,这三叠锁最怕啥?”孙大嗓用手指头敲了敲桌面,“最怕的不是魔君挣锁——他挣不脱,当年你师父那老东西拿自己半条命填进去的锁,没那么容易挣。最怕的是‘漏’。”
“漏?”
“锁是死的,地脉是活的。”孙大嗓又喝了口茶,“九幽秘境底下有地脉,地脉一动,锁就跟着晃。一晃,锁跟地脉之间就磨出缝来——缝里渗进去的不是魔气,是地底的阴煞。阴煞在锁缝里淤久了,就跟脓似的,从里头往外烂。你师父那半条命填进去的灵力,就这么一点一点被阴煞啃掉了。”
他说到这儿,抬眼看了林灼华一眼:“你跟你姐姐下去那一趟,补的是最外头那层锁的裂缝——皮儿上的口子,补上了,看着光溜了。可里头那两层,早让阴煞啃得跟筛子似的了。”
林灼华攥着茶碗的手紧了紧。她想起在黑塔底下的时候,那裂缝确实是合拢了,沈玉郎的血脉之力也确实灌进去了,当时她觉着事儿办完了,虽说魔君没彻底消灭,但好歹是压回去了。可这会儿听孙大嗓一说,她心里那点踏实劲儿,跟退潮似的,哗啦一下就没了。
“那俺师父——”她嗓子有点发紧,“他绑在封印上,那阴煞啃封印的时候,是不是也——”
“啃他。”孙大嗓接得干脆,“阴煞不认人,只要是灵力凝成的玩意儿,它都啃。你师父那半条命绑在锁上,说白了就是拿自己当饵,喂着那些阴煞,让它们别去啃锁芯。”
林灼华手里的茶碗“啪”地一声搁在桌上,茶水溅出来,烫了手背她也没觉着。
“他拿自己喂那些玩意儿?”
“他乐意。”孙大嗓说,“当年他让我走的时候跟我说的——‘我这一把老骨头,活着也干不了啥大事了,搁在锁上还能撑几年。你出去,替我去胶东找个渔村,看看那丫头过得咋样。’”
林灼华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想起那根灼华棍里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嘴碎、爱吹牛、整天喊她“傻徒弟”,挨了打还嘿嘿笑。她一直以为他就在棍子里头待着,等着她哪天练成了本事,把他从棍子里叫出来喝酒。结果他压根儿不在棍子里头。
他在九幽秘境底下,拿自己喂阴煞。
“那……他还能出来吗?”林灼华问。
孙大嗓没答话,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他喝得很慢,像是在琢磨措辞。茶碗见底了,他把碗搁下,看着林灼华,说:“你师父让我捎的话,还有后半句。”
“啥?”
“他说——‘锁烂透了,就别补了。掀了重打。’”
林灼华一愣:“重打?”
“重新封印。”孙大嗓说,“把三层锁全拆了,清干净里头的阴煞,然后重新打一套新的锁。你师父说了,这事儿他干不了,他撑不到那时候了。但他算过——引眉血脉的传人,加上守印人的血脉,再加上一件能镇得住地脉的物件儿,能成。”
林灼华心里咯噔一下。守印人——沈玉郎。能镇得住地脉的物件儿——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那把引眉刃。她娘留下的那把短刀。
“那物件儿得是啥?”她问。
孙大嗓没直接答,而是从怀里摸出那块刻着“引眉”二字的铜牌,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朝林灼华一推:“你师父说,你见了这牌子,就知道该找谁了。”
铜牌“当啷”一声落在桌面上。林灼华低头看去——牌子背面刻着一行字,笔画歪歪扭扭,一看就是有人拿指甲硬刻上去的。她凑近了读那行字,读着读着,脸上的血色就一点点褪了下去。
那行字写的是:找老烛。它欠你娘一条命。引眉簪在它那儿。
林灼华抬起头,看着孙大嗓:“老烛是谁?”
孙大嗓摇了摇头:“不知道。你师父没细说,就说你到了东海海眼底下,喊三声‘引眉后人’,它自然会出来。”
“东海海眼……”林灼华念叨了一遍,心里翻腾得厉害。她还没出过海——她这辈子最远就走到泰山脚下,东海海眼那地方,她只在茶婆讲的故事里头听过,说那是东海最深的地方,底下压着上古的东西,寻常人下去十死无生。
可铜牌上那行字——那是她师父的笔迹。她认得。那老头在灼华棍里教她练棍的时候,偶尔会拿烧火棍在地上画图,画完了拿脚蹭掉。他写字就是这么个习惯,歪歪扭扭的,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带着劲。
她攥紧铜牌,指节发白。
铁憨憨端着一碗热腾腾的海肠面从后厨出来,碗里汤色清亮,面条码得整整齐齐,上头撒着葱花和海肠段。他把碗放在孙大嗓面前,憨声憨气地说:“大爷,您尝尝这碗——按俺姑奶奶说的,新捞的海肠,面多揉了两遍。”
孙大嗓低头闻了闻,眼睛亮了亮:“这才对嘛!海肠面就得这个味儿——清汤,鲜味,面要筋道,不能糊成一坨。”他挑起一筷子面,吸溜一口,嚼了嚼,又喝了一口汤,然后长出一口气,“舒坦。这才是人吃的面。”
林灼华看着他吃面,半天没说话。等孙大嗓把一碗面连汤带水吃干净了,她才开口:“你吃饱了?”
“吃饱了。”孙大嗓抹了把嘴,“咋了,要赶我走?”
“赶你走干啥。”林灼华把铜牌收进怀里,“你说俺师父让你来看看俺过得咋样——你看完了,打算咋回话?”
孙大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咋,你还想让我给你师父带个话回去?”
“你带得回去吗?”
“带不回去。”孙大嗓坦白地说,“我要是能进得去九幽秘境,就不至于跑下来找你了。那地方现在封得死死的,除了你们引眉血脉的人,谁也进不去。”
林灼华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俺去。”
“你去哪儿?”
“去东海海眼。”她站起来,“俺师父说了,锁烂透了就掀了重打——那俺就得先把能镇住地脉的物件儿找着。老烛在东海海眼底下,俺娘欠它一条命,它欠俺娘一根引眉簪——俺去把它要回来。”
铁憨憨在后厨听见这话,探出脑袋:“姑奶奶,你又要出远门?”
“嗯。”
“那俺跟你去!”
“你留下看店。”林灼华头也不回,“饭馆得有人管,茶婆年纪大了,阿蛮一个人忙不过来。”
铁憨憨急了:“那俺——”
“你给俺把饭馆看好了。”林灼华回头看了他一眼,“等俺回来,要是发现你偷懒没好好干活,看俺怎么收拾你。”
铁憨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闷闷地“哦”了一声,缩回后厨,锅铲碰得锅沿叮当响。
阿蛮端着茶壶走过来,给林灼华倒了碗茶,轻声问:“啥时候走?”
“明早。”
阿蛮点点头,没再问。她转身走到柜台边,从柜子里翻出一包干粮,拿油纸包好了,搁在桌上。
孙大嗓看着这一幕,啧了一声:“你这丫头,倒是有几个实心眼的朋友。”
林灼华没理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温的,带着茉莉花的香气。她低头看着碗里浮沉的茶叶,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铜牌上那行字。
老烛。东海海眼。引眉簪。
她娘当年到底欠了那老烛什么?她师父又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还有——她师父拿自己喂了这么些年阴煞,还能撑多久?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得去。不光是为了她师父,也为了她娘——她娘当年下过东海海眼,见过那扇门,关上了它,留下了一把引眉刃。现在她师父让她去找老烛拿引眉簪——这两件事,中间一定有什么她还没弄明白的牵连。
她把茶碗放下,站起身,走到门口。海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咸腥的潮气。远处海面上,夕阳正一寸一寸往下沉,把整片海染成一片金红。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片海,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她娘从这片海出去,再没回来。她师父从这片海出去,也没回来。现在轮到她了。
她攥了攥怀里的铜牌,铜牌硌着掌心,凉丝丝的。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片海说了一句:“娘——俺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