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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黑塔下的封印

第116章 黑塔下的封印 (第2/2页)

林灼华深吸一口气。她当然知道——她娘的画像看了二十年,她娘的气息她在梦里嗅过无数回,眼前这团黑气里裹着的味儿,冷得像泡了三天三夜的井水,没有半分暖意。
  
  可那张脸……实在太像了。
  
  漏灵偏了偏头,枯手缓缓放下,目光从林灼华身上移开,落在林灼霜脸上。她的眉毛微微蹙了一下,像是有些困惑,又像在辨认什么。
  
  “……霜儿?”
  
  林灼霜的身子僵了一瞬,拳头攥得咯咯响,却没有应声。
  
  漏灵又笑了,这次笑得轻柔了些,声音也没那么刺耳了,带着一丝沙哑的温软:“你长这么大了……娘走的时候,你才这么高。”她比了比自己膝盖的位置,动作温柔得像在回忆什么,“你小时候爱哭,非要娘抱着才肯睡……一放下就嚎,嗓子都哭哑了。”
  
  林灼霜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指甲掐进掌心里,却一声没吭。林灼华侧头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姐姐眼眶泛红,但目光硬得像块铁。
  
  漏灵的目光又转回林灼华脸上,温柔的笑意渐渐变了味,嘴角往上挑,挑出一个诡异的弧度:“但你不一样……你是自己长大的。娘没抱过你几回,是不是?”
  
  林灼华心头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确实没被娘抱过几回——娘走的时候她才刚会走路,关于娘的记忆全是碎片,一片是娘在灶台前弯腰添柴的背影,一片是娘坐在门槛上就着月光补衣裳,还有一片是娘把她放在竹筐里,拿布条拴在腰上,一边背着一边下地干活。那些记忆模糊得像泡了水的字画,她拼命想看清,却越看越花。
  
  漏灵朝她迈了一步,黑气在她脚下翻涌,像一群活物在蠕动。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朝林灼华的脸探过去,动作轻柔得像真要摸一摸孩子的脸。
  
  “乖女儿……娘想你了。”
  
  林灼华咬了咬牙,灼华棍横在身前,棍尖对准漏灵的胸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你别过来。”
  
  漏灵停在原地,指尖悬在半空,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失望,像是被孩子推开后不知所措的母亲。那表情太过真实,真实到林灼华心里咯噔一声,险些松了手里的棍子。
  
  “你娘……没抱过你几回吧?”
  
  漏灵的声音低下来,没了先前的刺耳,反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一个能说话的人:“她不是不想抱你——她不敢抱你。她身上漏着灵气,抱你抱得久了,灵气会渗进你身子里,伤了你的根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灼华脸上,黑漆漆的眼里竟泛出一点光,“她只能看着你。看着你学会走路,看着你学会说话,看着你跌倒了没人扶,自己在泥地里爬起来,也不哭,拍了拍手,接着跑。”
  
  林灼华喉头一哽。她三岁那年确实摔过一回,摔在村口的泥沟里,磕破了膝盖,自己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家,没哭也没喊。她一直记着这事,以为自己生来皮实,不娇气。可如今听漏灵这么一说,她忽然想——那时她娘是不是就站在哪棵树的后面,看着她爬起来,看着她一瘸一拐走回家,没出来扶她,也没喊她?
  
  漏灵又迈了一步,这回林灼华没举棍子。
  
  “她是怕你被灵气伤了根基……才不敢抱你。她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把你托给了马家,托给了茶婆,托给了那些她信得过的人,然后自己一个人上了天门。”
  
  漏灵的声调越来越温软,那双黑漆漆的眼里竟有水光浮动:“她不是不爱你……她是太爱你了。”
  
  林灼华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俺知道。”她声音哽咽,但握着棍子的手稳稳的,“俺一直知道。”
  
  漏灵又走近一步,这次已经站到她面前了,枯瘦的手抬起来,轻轻落在她头顶,像小时候她想象过无数回的那样,温柔又小心翼翼地摸了一下她的头。
  
  “那……你陪娘待一会儿,好不好?”
  
  林灼华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声音轻得像叹息:“不好。”
  
  她猛地睁开眼,灼华棍带着破风声抡起来,一棍子砸在漏灵胸口!金光炸开,漏灵发出一声尖啸,身形被砸得往后飞退好几丈,黑气四散翻涌,那张脸在痛苦中扭曲变形,裂出一道道缝隙。
  
  “你不是俺娘。”林灼华抹了一把脸上的泪,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俺娘不会让俺陪她待着——她会让俺走。走得远远的,好好活着。”
  
  漏灵在黑气中重新凝形,那张脸已经歪了,半边眉眼拧成一团,另一半还勉强维持着她娘的轮廓,嘴角咧出一个狰狞的笑:“你……你比你娘狠多了。”
  
  林灼华把沈玉郎轻轻放在地上,阿绿连滚带爬跑过来,一把抱住沈玉郎往后拖。林灼华握着灼华棍,一步一步朝漏灵走过去,引眉簪在发间微微发烫,金光顺着簪尖淌下来,流到她手上,融进灼华棍里。
  
  “俺娘当年漏出去的那缕灵气,是带着牵挂的。”她声音平静,眼底却烧着一团火,“她牵挂俺,牵挂俺姐,牵挂那些她没能护住的人——但那缕牵挂不该变成缠着补天人不放的孽障。”
  
  她举起灼华棍,棍尖金光暴涨,照亮了整片黑塔底部的空间。漏灵在黑气中嘶吼着扑过来,枯手张开,五指如钩。
  
  林灼华一步没退,灼华棍带着金光当头劈下。这一棍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招式,就是引眉血脉最本源的力量,裹着引眉簪引动的天地灵气,正正砸在漏灵天灵盖上。
  
  金光炸裂,黑气四散。
  
  漏灵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那啸声里带着不甘、带着怨毒、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像一个人憋了二十年的话终于要出口,却来不及了。
  
  那张脸在黑气中最后凝实了一次——眉眼温婉,嘴角微翘,带着暖意。她看着林灼华,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然后黑气彻底散了,连渣都没剩,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林灼华握着灼华棍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眼眶通红,却一滴泪也没再掉。
  
  “……她说啥?”阿绿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怯怯的。
  
  林灼华沉默了一会儿,说:“她说——‘走远点,好好活着’。”
  
  她收了棍子,转身快步走回沈玉郎身边。沈玉郎半靠在阿绿怀里,嘴角还挂着血,脸色白得像纸,却冲她扯出一个笑:“你……你刚才那一棍……挺好看的。”
  
  林灼华蹲下来,伸手擦掉他嘴角的血,声音哑哑的:“你别说话。”
  
  沈玉郎又笑了一下,没再开口,只是抬手握住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他的掌心是凉的,但力气不小,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跑没影。
  
  林灼华没挣开,让他握着。她抬头看了一眼黑塔上方——封印的裂缝还在,但黑气明显淡了许多,像是漏灵消散后,这座塔底的压力也跟着轻了不少。林灼霜慢慢走过来,脸色依旧发白,但目光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散了。”林灼霜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嗯。”林灼华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她不是咱娘。”
  
  “……我知道。”林灼霜垂下眼帘,“但她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林灼华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沈玉郎握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她娘不敢抱她,不是因为不爱她,而是因为身上漏着灵气,怕伤了她的根基。这句话若是别人说的,她或许会怀疑;可漏灵消散前那句无声的话,却让她心里那道缝慢慢合上了。
  
  “姐。”林灼华开口,声音有些涩,“那道缝……还补不补了?”
  
  林灼霜抬头看了一眼黑塔顶部的裂缝,抿了抿唇:“补。但先把你家书生带出去,他流了不少血,撑不了太久。”
  
  林灼华点点头,弯腰把沈玉郎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沈玉郎身子沉得像灌了铅,但脚还能勉强挪动,被她半架半拖着往塔外走。阿绿在后面跟着,绿毛还炸着,一路走一路回头,生怕那团黑影又凝出来。
  
  走出黑塔的一瞬间,月光洒下来,把四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林灼华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带着荒原上那股说不出的腥味儿,可她觉得比塔底那股黑气干净多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黑塔,裂缝还在,但黑气已经不再往外涌了。像是漏灵消散后,那道裂缝也跟着平息了一些,安静地蛰伏在那里,等着她养好了力气,再来补上。
  
  沈玉郎靠在她肩上,声音有气无力:“那玩意儿……真是你娘漏出去的气?”
  
  “是。”林灼华说,“但她不是俺娘。”
  
  沈玉郎沉默了一下,轻声说:“她说的话……你信么?”
  
  林灼华没答话,只是摸了摸发间那根引眉簪。簪尖冰凉,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暖意,像是有人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发梢。
  
  她笑了笑,声音很轻:“信不信的……都过去了。俺娘让俺走远点,好好活着——那俺就走远点,好好活着。”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带把天门补上,省得那些漏出去的气再变成乱七八糟的东西祸害人。”
  
  沈玉郎也笑了,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嘶了一声:“你这人……嘴上说着‘好好活着’,干的活全是拼命的。”
  
  林灼华偏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那张脸白得像纸,却带着笑。她哼了一声:“你管俺呢。”
  
  夜风推着荒原上的枯草,沙沙作响。远处黑塔的轮廓在月光下影影绰绰,像一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地平线上,等着她养好力气再回来。林灼华架着沈玉郎,一步一步往营地的方向走。她心里盘算着——回去先把沈玉郎的伤治好,养几天力气,再回来补那道缝。
  
  她娘当年一个人补天,补了二十年才漏出新缝来。她如今有姐姐、有沈玉郎、有阿绿——总不至于比她娘当年更难过。
  
  至于那道漏灵,散了就散了吧。
  
  她娘那缕牵挂,终究没变成缠着她的孽障。那缕灵气散了,她娘留在这世上最后一点痕迹也没了。可林灼华摸了摸发间的引眉簪,觉得娘好像还在——在簪尖的暖意里,在灵气拂过脸颊的温柔里,在那些她记不清却又忘不掉的碎片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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