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前世的碎片
第77章 前世的碎片 (第2/2页)林灼华抱着包袱,站在原地,半天没说话。海风从村口吹过来,吹得她乱蓬蓬的丸子头散了几缕碎发,糊在脸上。她没去拨,就那么站着,觉得鼻子有点酸。
沈玉郎看她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句:“咋了?是不是觉得俺说得太肉麻了?那俺收回——”
“收啥收!”林灼华猛地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声音却有点发哑,“你都说了,还收回去?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沈玉郎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行行行,不收了——那咱走?”
林灼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包袱,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灶台上还搁着半锅昨晚没喝完的蛤蜊汤,墙根晒着两串干鱼,阿绿蹲在墙角,绿毛脑袋一探一探的,见她要走,急得直抓耳朵。
她深吸一口气,把包袱往肩上一甩,转过身,冲着院子喊了一声:“阿绿!俺出趟远门,你跟老叨说一声,让他别天天飘在房梁上念叨俺——还有,灶台上那半锅汤,你们仨分了喝,别放坏了。”
阿绿“腾”地站起来:“姑奶奶!你真不带俺?”
“带啥带!你好好看家!等俺回来,给你带琉璃谷的土特产!”
林灼华说完,头也不回地往村口走去。沈玉郎跟在她身后,走两步又回头冲阿绿摆了摆手,示意他别担心。
阿绿蹲在院门口,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的背影,委屈地瘪了瘪嘴,嘟囔了一句:“琉璃谷的土特产……琉璃谷能有啥土特产?总不能是带块琉璃回来给俺当镜子照吧……”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转身进了院子,端起那半锅蛤蜊汤,蹲在灶台边,一口一口地喝起来。
村口那条土路,林灼华走了无数回。以前每次出海,她都走这条路;后来嫁了人,日子安稳了,走得少了。这会儿她扛着包袱走在上头,心里头那点乱劲儿,反倒被晨风吹散了不少。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玉郎:“诶,你真就空着手跟俺走?连把伞都不带?”
沈玉郎一愣:“带伞干啥?”
“万一半道下雨了呢?”
“下雨了就找个地方躲呗——你还能被雨淋着?你可是连玄阴都敢正面刚的人。”
林灼华被他这话噎了一下,又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行吧——那要是淋着了,你给俺挡着?”
沈玉郎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那得看你带没带辣酱——带辣酱了,俺就给你挡;没带辣酱,俺就顾自己了。”
“你!”林灼华气得差点把包袱砸他脸上,但到底没舍得——包袱里那半瓶辣酱,还有阿蛮给她包的那包茶叶,都是好东西。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她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不少:“沈玉郎——你说,那盏琉璃灯……它到底是啥样的?”
沈玉郎想了想:“不知道——但既然是灯,总该是亮堂堂的吧。”
“那它要是认出俺了,俺该说啥?”
“说啥?就说‘好久不见,你还好吧’呗——你还能说啥?总不能上去就抱吧?”
“你管俺呢!”
“俺不管——俺就是提醒你,别一激动把人琉璃灯给砸了。那玩意儿听着挺脆的。”
林灼华被他这话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头那点紧张,又散了几分。她扛着包袱,走在晨光里,身后跟着那个嘴贱心软的书生,两人一前一后,像极了当年从渔村出发去泰山时的模样。
只是这回,她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满脑子只想着报仇的野丫头了。她身边有人陪着。她心里有光。
她回头看了一眼渔村的方向——院子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阿绿大概正在灶台前忙活,老叨大概正飘在房梁上念叨她,小翠大概正叼着腊肉往村口张望。
她笑了笑,转回头,大步往前走去。晨光落在她肩上,把她乱蓬蓬的丸子头照出一圈金边。
琉璃谷——她要去看看。不为别的,就为了把前世那个坑,填平了。
沈玉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走得虎虎生风的背影,嘴角翘了翘,低声嘀咕了一句:“还是这么毛毛躁躁的……不过也好,总比闷在心里强。”
他加快脚步,跟了上去,两人并肩走在晨光里,往村外那条土路尽头走去。
道士说完那番话,便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了。林灼华蹲在院门口,手里攥着那枚海蛎子壳,半晌没动弹。
沈玉郎端着粥碗过来,见她发愣,用脚背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腿:“哎,魂儿呢?”
林灼华回过神来,把海蛎子壳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站起来,嘴里嘟囔:“没,就是觉得那道爷说话云里雾里的,跟老叨有一拼。”
她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翻了个个儿。
前世的朋友——琉璃灯。
这词儿听着就带着一股子冰凉滑溜的劲儿,像夜里月光照在井水上,看着透亮,伸手一捞,啥也捞不着。
她闷头舀了一碗粥,呼噜呼噜喝下去,咸菜嚼得咔嚓响。沈玉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没戳穿她——他太了解她了。她越是吃饭吃得狼吞虎咽,越是心里有事。
夜里,林灼华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睁着眼,盯着房梁上那道老旧的裂缝,脑子里乱糟糟的。
琉璃灯。灯芯。转世。琉璃谷。
这三个词像三颗小石子,在她心湖里打起一串水漂。她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就是渔村一个野丫头,捡了根烧火棍,捅了海神娘娘的鼻子,然后一路莽过来,补天、打架、救人、被救,日子过得热气腾腾。结果现在有人告诉她——你前世是个灯芯,还有个琉璃灯朋友,为了你偷跑下凡,也转世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你管俺呢。”
可骂完之后,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她想起那个梦——梦里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喊她“灼华,灼华”,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她以前只当是心魔作祟,现在看来,那声音……说不定就是那盏琉璃灯在喊她。
她越想越睡不着,索性披了件衣裳坐起来,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的咸腥气。她托着腮,看着远处黑黢黢的海面,心里头那点犹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去,还是不去?
去的话,万一琉璃灯真是她前世的朋友,那见了面该说啥?她大字不识几个,连“前世”这俩字都刚弄明白。不去的话,那梦里的声音,是不是就永远没人应了?
她正纠结得脑仁儿疼,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回头一看,沈玉郎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灰扑扑的包袱,肩上还斜挎着一卷书,月光把他清俊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林灼华一愣:“你大半夜不睡觉,拎包袱干啥?”
沈玉郎没答话,把包袱往她脚边一放,然后蹲下来,仰头看着她,眼睛里头带着一点笑,语气却平平淡淡的:“俺陪你。”
林灼华张了张嘴,那句“你陪俺干啥”卡在嗓子眼里,半天没吐出来。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层没睡好的青影,看着他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头大概装着他那几本破书,还有她爱吃的干粮。
她鼻子一酸,赶紧扭过头去,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就不怕俺跟前世的人跑了?”
沈玉郎听了,低低笑了一声,说:“怕。”
他说完这个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更怕你留遗憾。”
林灼华愣住了。
月光下,沈玉郎的脸带着一层淡淡的温柔,他那双总是带着点懒散笑意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像是盛了两汪清水。他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句话却像一块热炭,落进她心口,烫得她眼眶都热了。
她赶紧揉了揉鼻子,嘟囔了一句:“……你这人,咋这么烦人。”
说完,她弯腰拎起那个包袱,往肩上一甩,大步往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他喊:“愣着干啥?走啊!”
沈玉郎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月光下,海风把林灼华乱蓬蓬的丸子头吹得更乱了。她走了一阵,忽然放慢脚步,等沈玉郎跟上来,和他并肩而行。
她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软和:“琉璃谷……也不知道远不远。”
沈玉郎说:“远不远,走就是了。”
林灼华“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说:“那要是真找到那盏灯……俺前世的那个朋友,你……你不吃醋?”
沈玉郎想了想,说:“吃醋是吃醋,但那是你前世的朋友——你前世有惦记你的人,是好事。”
他说得一本正经,林灼华却听出了一点酸溜溜的味道。她忍不住笑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你这人,嘴上说得大方,心里头是不是已经在骂那盏灯了?”
沈玉郎被她撞得一个趔趄,稳住身子后,脸上那点“大方”劲儿就挂不住了,他咳嗽一声,含糊道:“……我骂它干啥,它又没惹我。”
林灼华“嘁”了一声,没再戳穿他。
两人并肩走在土路上,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剪影。渔村的灯火渐渐落在身后,前方是黑黢黢的旷野,和一条不知道通向何方的路。
林灼华走了一阵,忽然开口:“沈玉郎。”
“嗯?”
“你刚才那话——俺记住了。”
沈玉郎没问她记住了哪句。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步子又往她那边靠了靠,两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夜色温柔,风声低语。林灼华没有再说话,但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