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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庆功宴

第59章 庆功宴 (第1/2页)

酒是村东头老李头家埋了十八年的地瓜烧,土坛子一开,那味儿冲得能把天上的云彩熏下来。
  
  林灼华端着碗,站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看着满村子的红灯笼,有点发懵。
  
  她这辈子没见渔村这么热闹过。从村头到村尾,桌子一路摆过去,桌腿都快要伸进海里去。铁憨憨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得满头大汗,铁锅翻得哗哗响;阿蛮端着茶壶挨桌倒水,饕渊蹲在烤架旁边,一双眼睛盯着火候,连头顶蹲着的火灵都老老实实不闹腾了。茶婆坐在上首,笑得满脸褶子,小翠化了人形,穿着绿裙子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闻到哪桌菜香就往哪桌凑。
  
  “姑奶奶,”阿绿捧着一只比他脑袋还大的碗,绿毛上沾着米粒,眼巴巴地看着她,“俺饿。”
  
  “吃吃吃,就知道吃。”林灼华嘴上骂着,手却把碗里最大那块肉夹起来丢进他碗里,阿绿嗷呜一口吞了,感动得直冒鼻涕泡。
  
  庆功宴。为战后的日子,为死里逃生,为终于了却的那桩牵扯了二十年的恩怨,也为她终于有了爹。
  
  她低头看着碗里的酒,水面晃荡,映出她自己的脸——黑,瘦,乱蓬蓬的丸子头支棱着,嘴角那道疤还没好利索。
  
  还有,眼睛是红的。
  
  方才她爹站在村子边上,隔着那么远看了她半天,最后只说了一句“丫头,你受苦了”,声音就哽住了。她当时没哭,现在酒劲儿一上来,鼻子却酸得厉害。
  
  她仰头,把碗里的酒一口闷了。
  
  酒是辣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烧得她浑身发烫,眼前的东西都开始晃。她又倒了一碗,又闷了。第三碗的时候,沈玉郎终于看不下去了,伸手按住她的碗:“你慢点喝,这是地瓜烧,不是水。”
  
  林灼华抬头看他。
  
  灯光底下,沈玉郎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耳根还带着方才被人灌酒时染上的红,一双眼睛在灯火里亮堂堂的,眉头却皱着,一脸“我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摊上你这么个酒鬼”的表情。
  
  她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沈玉郎。”她喊他,舌头有点大。
  
  “……嗯?”
  
  “俺跟你说个事儿。”
  
  沈玉郎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接下来这句话他可能不想听,但还是硬着头皮凑过去:“你说。”
  
  林灼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拽得弯下腰来,然后她仰着脖子,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极其认真地说:“俺——有——爹——了。”
  
  沈玉郎:“……”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但林灼华根本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她松开他的衣领,忽然整个人往他怀里一扑,脑袋撞在他胸口上,撞得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然后她就开始嚎。
  
  嚎得那叫一个惊天动地,哭得那叫一个鼻涕一把泪一把,活像个被抢了糖的三岁娃娃。
  
  “俺有爹了!俺终于有爹了!俺以前以为俺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走到哪儿都被人说是没爹没娘的野丫头!可现在俺有爹了!”
  
  她一边嚎一边拿他的衣襟擦脸,沈玉郎那件青衫前襟很快就湿了一大片,分不清是眼泪还是鼻涕。他僵在原地,双手悬着,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张俊脸憋得通红,半晌才笨手笨脚地抬起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行了行了,”他说,声音有点干,“你有爹了,好事……别哭了。”
  
  “俺没哭!”林灼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瞪他,眼眶红得跟兔子似的,嘴上却硬得不行,“俺这是高兴!俺高兴的时候也流眼泪!”
  
  “好好好,你没哭,你是高兴。”沈玉郎顺着她的话头哄,手还在拍她后背,拍着拍着,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认真——
  
  “再说了,你还有我呢。”
  
  林灼华的哭声,停了。
  
  她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他。灯笼的红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衬得格外温柔。她眨了眨眼睛,歪着脑袋,像是在琢磨什么大事一样,认真地盯着他看了好半天。
  
  然后她问了一句让他猝不及防的话:
  
  “你啥时候成俺的了?”
  
  沈玉郎:“…………”
  
  他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根,那架势比饕渊烤架底下的炭火还旺。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你喝多了你别瞎想”,但那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蹦不出来。
  
  他看着她。
  
  她醉得站都站不稳,还揪着他的衣襟不撒手,一双眼睛湿漉漉的,里面映着满村的灯火,也映着他。
  
  沈玉郎忽然觉得嗓子发干。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擂鼓似的,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他张了张嘴,正要开口——
  
  “亲一个!”
  
  一道半透明的影子从人堆里蹿出来,老叨扯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嘹亮,生怕全村人听不见,“亲一个!亲一个!干娘你俩亲一个!”
  
  林灼华的脸,“唰”地一下黑了。
  
  她松开沈玉郎的衣襟,转身,抬腿,一脚踹在老叨的鬼影上——那一脚带着地瓜烧的酒劲儿,带着方才被人看笑话的恼羞成怒,力道大得把老叨踹出三丈远,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凄惨的弧线,然后“啪”地一声贴在了茶婆家的院墙上,慢慢滑落下来。
  
  “哎哟喂——”老叨挂在墙上,声音都变形了,“干娘你谋杀亲儿啊!”
  
  “再嚎一句俺把你塞回镇魂碑里去!”林灼华叉着腰,红着脸朝他吼。
  
  老叨立马闭嘴,缩在墙角,只露出一双委屈的眼睛。
  
  林灼华喘了两口气,转过身来,头发乱了,眼眶还红着,脸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泪,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她看着沈玉郎,沈玉郎也在看她,两个人隔着三步远的距离,谁都没说话。
  
  半晌,她咳嗽一声,声音有点闷:“你刚才想说啥?”
  
  沈玉郎看着她。灯笼的光在她身后晃,把她乱蓬蓬的丸子头镀上一层暖融融的边。她明明醉得连站都站不稳了,却偏要梗着脖子,装作一副“俺根本没往心里去”的架势,可那双眼睛却不肯放过他,固执地盯着他,像是非要讨一个答案。
  
  他忽然就笑了。
  
  “没想说啥,”他说,“就想说你喝多了,该回去睡了。”
  
  林灼华撇了撇嘴,明显不信,但她没再追问,只是打了个酒嗝,整个人晃了晃,然后一头栽进他怀里,不动了。
  
  沈玉郎被她撞得往后踉跄半步,低头一看——她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鼻息打在他胸口上,热乎乎的。
  
  他愣了半天,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人,”他小声嘟囔,“喝醉了比清醒的时候还难伺候。”
  
  但他的手,却小心翼翼地环住了她,没让她滑下去。
  
  沈玉郎就这么僵着身子,站在原地,怀里抱着一个呼呼大睡的渔村丫头。
  
  老叨被踹飞三丈远,正在地上趴着哼哼唧唧,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喊:“干娘——干娘你下脚也太狠了——我这一把老骨头,经不起你这么踹啊——”
  
  没人理他。
  
  铁憨憨蹲在烤鱼摊边上,手里还攥着半串烤鱼,扭头看见林灼华睡着了,顿时压低嗓门儿,跟做贼似的问沈玉郎:“沈先生,姑奶奶这是……睡着了?”
  
  沈玉郎点了点头,没敢动弹。他怕自己一动,怀里这位祖宗就醒了,醒了之后不是揍他就是逼他回答问题。
  
  饕渊倒是自在,往嘴里塞了条烤鱼,含糊不清地说:“睡了好,睡了好,她再不睡,这一村子人都得被她灌趴下。”说着还往旁边瞄了一眼——阿绿已经趴在桌角,呼噜打得震天响,绿毛都在一颤一颤的。
  
  阿蛮端着一壶醒酒茶走过来,看了看沈玉郎怀里的林灼华,又看了看沈玉郎那张已经红到耳根子的脸,难得地笑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茶杯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走了。
  
  沈玉郎一个人站在原地,怀里揣着个醉鬼,面前一村子看热闹的人,心里那叫一个百感交集。
  
  他低头看林灼华。她睡着的时候倒是比醒着老实多了——那张晒得黑黝黝的脸蛋上还沾着烤鱼油,嘴角微微翘着,不知道是梦见了好吃的,还是梦见什么高兴事了。丸子头早就散了,头发乱糟糟地披在肩上,有几缕还粘在嘴角。
  
  他伸手,想替她把那缕头发拨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心里骂自己:“沈玉郎,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你啥时候成俺的了?”
  
  她刚才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转悠,转得他心里发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这一天天,就不能让人省点心?”
  
  林灼华在他怀里哼哼了一声,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脑袋往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接着睡。
  
  沈玉郎深吸一口气,认命了。
  
  茶婆坐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碗热茶,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也不说话。她活了这么大岁数,什么样的年轻人没见过?这俩人,一个装傻充愣,一个嘴硬心软,分明就是等着有人捅破窗户纸的事儿。但她不着急,这日子啊,得慢慢过,火候到了,自然就熟了,跟炖鱼一个道理。
  
  红姨从厨房里端出一碟子热菜,路过茶婆身边,压低声音问:“茶婆,你说这丫头……能跟沈先生成事儿不?”
  
  茶婆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你急啥?你没看那沈先生,抱得比谁都紧。”
  
  红姨“啧”了一声,笑着端菜走了。
  
  沈玉郎抱着林灼华站了半炷香的工夫,实在站不住了——倒不是他体力不行,是他怀里这位睡得越来越沉,整个人都往下滑,他得不断把她往上颠一颠,再不找个地方把她放下,他这俩胳膊就废了。
  
  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瞅见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一块干净的大青石,便小心翼翼地抱着她走过去。路上经过老叨身边,老叨还趴在地上,见他过来,忙伸出手:“沈先生——沈先生你拉我一把——”
  
  沈玉郎看了他一眼:“你干娘踹的,找你干娘去。”
  
  老叨:“……”
  
  老叨:“沈先生,你变了。”
  
  沈玉郎没理他,走到大青石前,弯腰想把她放下。可林灼华那双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他的衣襟,攥得死紧,他掰了两下没掰开,又不敢使劲儿,怕把她弄醒了。
  
  他蹲在青石前,弯着腰,衣襟被她攥着,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走不了,那叫一个进退两难。
  
  “林灼华,”他压着嗓子喊她,“你松开,我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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