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髀肉生
第185章 髀肉生 (第2/2页)而如果只为了非攻,韩沥也告诉荆轲一个更加功利化的手段:赡养流民,然后让权贵像噶秧苗一样带走,缓慢消耗。于是就没有了兼爱。
但无论是前一个,还是后一个,哪个真正的墨者都不可能接受。
可也不敢反对——因为都做不到韩沥这个程度。
韩沥自己也在找兼爱非攻的合理化手段,但就是找不到。
所以荆轲留在新郑,就是为了想实际方法。
所以巨子不敢马上来,也是在想。
但荆轲为什么没走?就是想不出个所以然。
对于这种把自己活成道的人,墨家上层是惊恐且佩服。因为除了韩沥他自己,墨家没人能在道理上驳斥他。
六指黑侠有时候都在想——要不是韩沥是个化百家为己用、逆百家为成事的异端,他都想把巨子位传给韩沥了。
但也就只能想想。
因为一旦传了巨子位,墨家就不是墨家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冬夜的冷风从街巷深处吹来,卷起几片残雪。
然后六指黑侠开口。他的声音沉稳,带着决断:
“我明白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渡一部分墨家真气给他,让他被标记。”
荆轲愣住了。
“可是……他本身也练了十年道家功啊,功法能混合吗?”
“所以这是我要见见他之后,才能给出的方案。”
六指黑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谨慎。
“因为如果有兼爱之心志的话,墨家真气和道家真气又不是什么水火不容的玩意儿。我传个五年左右的功力就够了,只要他能吸收一年的墨家真气,就会是最好的标记——墨者是不允许伤害墨者的。”
荆轲沉吟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确实,这是我们眼下能做的最好手段。”
他看向六指黑侠,目光里带着期盼:
“那您什么时候去见他呢?现在的话,我马上传讯给韩重。”
“欸——”
六指黑侠摆了摆手。
“我还没来过晚上的新郑。而且我还得看看木一。另外——”
他的目光落在荆轲微微隆起的腹部,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
“其实大家对进入幻梦都没有太大的抵触。但如果幻梦内部生活条件太好,进不去的墨者会难受——我们还得个个做调整。”
荆轲愣了一下,随即摸着头苦笑。
“这就是韩沥为君之道最阳谋的一面——主君简餐,臣下盛餐。于是这段时间,吃太饱了。”
“虽然没有古圣君之心,但有古圣君之行,已是难得。”
六指黑侠赞叹道。然后他问:
“你平常如何消食啊?”
“我一般去扫撒队帮忙,扫地铲雪。”荆轲老老实实地回答。
“好。”六指黑侠大手一挥,“据说新郑就因为这扫撒队,成了七国人人都想来的大城。那我今天也和你一起去帮忙扫撒。”
荆轲的眼睛亮了起来。
“好!巨子请随我来!”
他转身,豪气干云地引路。
六指黑侠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着扫撒队常出没的街巷走去。
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后的青石板上,像两道并行的墨痕。
当巨子的气势和荆轲的豪气干云随着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后,黑暗的街巷深处,两道倩影终于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月神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大司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们一路跟着墨家巨子——或者说,巨子根本不在意她们跟着。那种“不在意”,本身就是一种警告:你们在我眼里,不值一提,当然也是一种提醒——一种变相的我有话跟你说。
于是她们就听到了荆轲无意识下真诚的痛苦。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们听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
一个让她们完全不知所措的秘密。
“谁是……韩沥啊?”
大司命喃喃地问。
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雪花,却带着一种她从未有过的茫然。
月神的嘴唇抽搐着。
她不能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燕丹不是墨家的人吗?怎么可能跟阴阳家扯上联系?”大司命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他们难道知道燕太子妃的真实身份了?可他们真的能接受?”
燕丹的妻子,绯烟。
实际上就是阴阳家的东君焱妃。
那个受命潜伏在燕丹身边、却放弃了阴阳家身份、和燕丹相爱、成为燕太子妃的女人。
那是个在东皇太一那里成为禁忌的名字。
但那个也是仅次于东皇太一的绝顶高手。
月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们的意思……可能是把燕国曾经有邹衍先师在燕国讲课为由来引申燕丹能联系到阴阳家。”
她的声音很慢,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而那里,恰好也确实是有整个阴阳家除总部以外最大的分部。”
大司命愣住了。
墨家的人,只以为燕丹靠古老关系能联系到阴阳家。
偏偏他们不知道,燕丹的妻子就是阴阳家!
但现在,她们获得的逻辑是——
一个韩国的,不知名的韩沥,不知道为什么让远在燕国的燕丹产生了敌意。
于是燕丹可能会联系阴阳家去杀人。
而一旦阴阳家接受契约出手,韩沥就会死。
而韩沥死了——
墨家损失巨大。
阴阳家会被灭派。
燕国会被覆亡。
燕丹本人还会无德而死。
可……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为什么这么扭曲的关系会扯到我们阴阳家?!”
大司命的声音已经压不住了。
她因为修炼阴阳合手印和控火术很少能感受情绪,但今天,无语的诡异形势让她的情绪第一次满溢。
“这样的异常,我们怎么处理啊?”
月神也深吸一口气。
她同样不知所措。
东皇太一陛下的命令,一个都用不上了。
销毁器物?韩沥是个活人——而且一旦死了,反而加速了让阴阳家被灭派的命运。
带回此人?带回阴阳家总部就等于韩沥死亡——因为很明显墨家很在乎韩沥——但也忌惮韩沥,这意味着韩沥本身就有恐怖的力量,一旦被带走,他本身的力量一定很恐怖。
那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呢?
而最后的观察?
万一燕丹那边要让燕国的阴阳家出手了呢?
万一那些燕国的阴阳家长老,为了几百金,屁颠屁颠地过来把人杀了呢?
一个命令都适用不了!
“我们该怎么办?”
大司命第一次看向自己一直以为优柔寡断的月神。
那目光里,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依赖的东西。
因为月神再优柔寡断,她总有谋。
月神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开口。那声音斩钉截铁:
“你马上去据点,赶紧传讯给总部,让太一陛下传讯给……焱妃。”
大司命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很清楚“焱妃”二字,一旦被念出,就会像一根刺,扎进月神心里——这跟东君还不一样。
但月神没有停。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寒风:
“请陛下告知她:享受被爱是她私人的事,但要是把自己从小长大的宗门给毁了,就真的里外都不是人了!”
大司命深吸一口气。
她看着月神,点了点头。
“那你呢?”
月神的目光投向街巷深处,那两人消失的方向。
“我去找韩沥。”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既然知道目标是韩沥,就找到他……问清楚。”
作为修习了不亚于焱妃所会的阴阳术的奇女子,她名气也许没有焱妃大,但本事一点也不弱,只要有名字,她就有的是手段能找到人。
大司命愣住了。
“问清楚?!”
“对。”月神转头看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大司命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优柔寡断,而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至少要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能让燕丹动杀心,能让墨家巨子亲自来见,能让整个阴阳家面临灭派危机——这样的人,我必须亲眼看看。”
大司命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转身,消失在黑暗的巷子里。
月神独自站在街巷中。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紫色的长发上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远处,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