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髀肉生
第185章 髀肉生 (第1/2页)一顿便饭,吃得荆轲心满意足。
那食盒里的酱牛肉、烩羊肉、豚肉炖块茎,配上热腾腾的黍饭,让他这个在江湖上颠沛流离惯了的墨家弟子,难得地体会了一把什么叫“珍馐”。
但他也知道,这不是常态。
而是他最近这段时间赖在新郑不久,而被韩沥半推半就地吃了十几天好饭好菜。
荆轲摸了摸微微隆起的肚子,叹了口气,又摸了摸开始捏出肥膘的大腿。
幸福的烦恼。
过去在江湖上行走,能有一顿饱饭就不错了,哪轮得到担心吃太撑?
可现在倒好,在新郑待了这些日子,顿顿不落,还都是好东西,结果——
“髀肉生”了。
他苦笑着站起身,推开房门,走下楼梯,踏入医堂外的街道。
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夜的凛冽,却也带着一种奇特的清爽。荆轲深吸一口气,决定去消食。
过去他没这个习惯。
但现在有了。
既然吃得好,就得多动弹。
实在不行,就去帮扫撒队一起扫地铲雪——那可是消食的好手段,百试百灵。
他这样想着,脚步已经朝着扫撒队常出没的街巷走去。
饭后,大家各有各的事。
韩沥要去做他的研究,新产业开拓,还有那些荆轲根本看不懂的“必要事的管理”。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永远是这副模样——明明刚刚还和大家一起吃饭谈笑,转眼就能把自己埋进一堆荆轲看不懂的事务里。
念端的消食手段更有意思——免费义诊一个时辰。荆轲亲眼见过她义诊时的模样,专注、认真,完全忘记了自己是在“消食”。忙碌,对她而言就是最好的休息。
流沙那些人去了哪,荆轲懒得管,反正他们不是小孩子,流沙也不是跟幻梦和墨家是一路人,用不着自己操心。
只有他荆轲,一个人在冷风里走着。
而一旦独行于冷风凛冽的街道中,有些事就会不由自主地浮上心头。
燕丹。
你究竟会怎么想呢?
这是荆轲现在最无法想象的。
他能理智吗?
还是会认为,为了六国存续,必须献祭韩国?
如果燕丹为了不负墨家,而选择用阴阳家来杀人,他荆轲能查出来吗?
他太了解自己这位挚友了。
燕丹会用最激烈的方式去抗击暴秦。
理论上,荆轲不会阻止他——他也有鲁仲连之志,若燕丹有召,他愿意去执行最艰难的任务,牺牲生命也无妨。
但怕就怕,燕丹因为一念之差,做了错误的事。
杀了韩沥。
尤其是——
荆轲的脚步顿了顿。
他怕的不是燕丹主动这么做。
他怕的是,燕丹的手下人,瞒着燕丹这么做。
那到时候,该怪谁?
从韩沥的手段就能看出来——他不动手,他只承接。然后他的朋友,他的追随者,一切因为他受益的人,都会为他报仇。
而燕丹贵为太子,手下也一定有体己人。若那些人得知燕丹之忧,心一横,把事情做了——
那他荆轲,该怪谁?
怪燕丹?他不知情。
怪手下人?他们是为燕丹分忧。
怪韩沥?他只是活着。
怪自己?他自己也什么都没做,但也什么都没能阻止。
人世间,怎么会变得这么怪?
荆轲停下脚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夜空。冬夜的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月,只有一片沉沉的暗。
然后,他的身体骤然绷紧。
有一股细微的剑意。
很轻,很淡,像冬夜里的一缕寒风,若有若无。但对于荆轲这样剑心通明的剑客而言,足够让他警觉。
他猛地转身。
身后三丈开外,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影静静站着。那斗篷很宽大,将那人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隐约可见两点幽光。
荆轲的瞳孔骤然收缩。
然后,他深深躬身。
“荆轲拜见巨子!”
“哈哈哈——”
那黑色斗篷下,传来一阵雄浑的苍老笑声。笑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荡,却并不刺耳,反而有一种奇特的温暖感。
“荆轲,你的剑心通明,墨家功法的境界再上一层,可喜可贺,快快请起。”
荆轲直起身,看着眼前的六指黑侠,如释重负地舒了一口气。
“巨子,终于等到你的到来,我快撑不住了。”
“唉,孩子,苦了你了。”
六指黑侠走上前,在荆轲身侧站定。他的步伐很轻,轻得像踩在云上,但每一步都稳如磐石。
“我收到你发来的消息,也不知该如何处置。现在当我得知你遇到了最麻烦的事情后,我知道,我必须得现身了。”
荆轲点了点头,与巨子并肩而行。
两人走在冬夜的街道上,脚下是扫撒队铲过雪后留下的青石板,在月光下泛着潮湿的微光。
“实在太古怪了!”荆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已久的苦闷,“根本没有发生的事情,但每个人都知道有可能发生。直言相劝的结果,就是局势可能更恶化。我们只能等,等燕丹千万不要犯错,千万能多想一点——但我们真的只能等吗?”
六指黑侠沉默地听着。
“可一旦燕丹真犯错了,那不仅墨家损失——”荆轲深吸一口气,“如果他真的有其他阴阳家的渠道,一旦阴阳家傻乎乎用六魂恐咒出手,阴阳家会被灭派,燕国会亡,他会无德而死的!”
六指黑侠的脚步微微一顿。
“阴阳家……”
他的声音有些沉。
“确实,阴阳家的邹衍当年来过燕国讲过学,燕丹真要找,永远都找得到。”
“那怎么办?”荆轲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期盼。
六指黑侠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沉稳如山:
“我们不能怀疑燕丹,也不能引诱他往这方面想。我想来想去,还是得在韩沥这里找解决方案——至少我得标记他,让墨家所有人都不能对他出手。”
“但这需要我对他进行一个全面的评估。”
六指黑侠停下脚步,转向荆轲。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兜帽的边缘镀上一层银辉。
“我有些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
“我知无不言。”荆轲认真道。
但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惶恐。
“但我为了展示诚意,曾经在韩沥的哥哥韩非面前发重誓——”
六指黑侠伸出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这事没问题。你是为了朋友、为墨家的荣誉做出的担保。如果不这么做,韩非和韩国的顶层是不会相信墨家诚意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省。
“终究是……我们太希望有个能自由出入的平台,能在传播墨家教义的同时,减少伤亡和不信任。另外,为了不让公输家占走了整个平台以至于突飞猛进,因此我们不得不做过多投入。”
荆轲点了点头,但也不认为错。
“为了不让公输家尽占便宜,为了让墨家弟子能在履行教义时减少伤亡,这是应该的——不能因为我们是墨者,就罔顾了每一位墨者的性命。”
六指黑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然后他问:
“那……你如何看韩沥?”
荆轲沉默了一息。
他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开口。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韩沥乍一看就是个以大奸大恶手段发展他大仁大义本心的怪人。他是那种你只要不了解他,就会以为杀此人可以利天下的存在。”
“但实际上,他无欲则刚,比巨子您还要无所畏惧。他是个非人,而且无所在意——因此谁都可以杀他,但一旦算不透杀他的结果,就会遭受反噬——致命的反噬。”
六指黑侠的眼睛眯了起来。
“韩国竟然出了比韩非这样一个儒法双修的人还要怪异的人。”
“而且……”荆轲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如何应对他提给我的悖论。”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日子以来一直压抑着的悲伤。
六指黑侠沉默了。
他知道那个悖论。
韩沥提给荆轲的,是一个让任何墨者都无法回避、也无法回答的问题——
想同时做到兼爱非攻,就必须用无尽的杀戮来清除任何类似贵族的人,以保证人人平等。否则,就只能是相对的平等,实际上的不平等。
但这无尽的杀戮,本身就是对非攻最大的背叛——是为一部分人非攻,而攻另一部分人。
也就是说无论如何,绝对的兼爱和非攻必须得让一部分人不被兼爱和被攻。
而如果只为了兼爱,韩沥就是履行这一切的最极致。
他的幻梦就是组织化的兼爱,只要他能救,他就救。但为此,需要和无数贵族一日百战——同时代价就是他本人活成非人——因为只有变成非人了,人们才只能专注于他本人,而非他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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