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东宫
第7章 东宫 (第2/2页)长孙皇后便叹了口气,伸手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又捏了捏他的手腕,皱着眉道:“瘦了。整日闷在书斋里,也不见你出去走走。明日跟你阿耶出去好好玩,别憋坏了。”
“孩儿晓得的。”
“于志宁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长孙皇后拍拍他的手背,“他也是为了你好。你阿耶看重你的学业,他要是不尽心,反倒不好交代。”
李承乾垂下眼:“儿子明白。”
他当然明白。
这些道理他前世就听阿娘说过无数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温和慈爱的语气,这样轻柔的拍抚。那时候他觉得阿娘不理解他的委屈,只觉得他在使性子。
现在想来,阿娘什么都知道。
只是她不能说得太透,说透了,就是挑拨他与李世民的关系。她夹在中间,比谁都难。
“明日出游,衣裳可备好了?”长孙皇后又问。
“备好了。”
“路上跟紧你阿耶,别再喊陛下了,乖乖的唤声阿耶,”长孙皇后顿了顿,似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笑了笑,“去吧,早些歇息。明日一早还要起来。”
李承乾应了,起身告退,刚走到殿门口,长孙皇后又叫住他。
“承乾。”
他回过身。
长孙皇后看着他,灯火在她脸上映出柔和的光,她的目光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李承乾鼻头微酸,弯了弯嘴角:“孩儿会的。”
出了立政殿,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出了薄薄一层汗。
殿外月色清冷,宫灯将回廊照得通明,远处有侍卫巡逻的脚步声,整齐而沉闷。他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时慢了许多。
途径一处拐角,迎面走来几个宫人,瞧见他纷纷避让到一旁,低头行礼。他目不斜视地过去,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议论声,大约是说他今日怎么去立政殿去得这样晚。
他没理会。
回到东宫,宫人已经备好了热水和换洗衣物。李承乾沐浴更衣,散了头发,躺到榻上。
他躺在那里,睁眼看着帐顶的纹样,过了很久,翻了个身。
睡不着。
又翻了个身,还是睡不着。
他索性闭上眼,强迫自己放空思绪。可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一帧一帧地闪。
他看见黔州那座小院。
院子不大,青砖灰瓦,墙角长了草。夏天蚊虫多,冬天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他把所有衣裳都裹在身上还是觉得冷。
他看见自己坐在院子里,日头从东边升起来,又从西边落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妻儿坐在他身边,眼看妻儿为了他日渐消瘦,他却无能为力。
他已不是那个一句话便可呼风唤雨的储君。
“郎君……”
“阿耶……”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苏玉,听到象儿和厥儿在喊他。
他看见自己听着看守的守卫谈论着长安近来的邸报,说魏王泰被改封了,说朝中又有什么新贵崛起了,说陛下如何如何。
他看见最后那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病死的,大约是病死的。又或者是郁结于心导致郁郁而终。那一年他身体已经很差了,没有什么力气,整日躺在榻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长安城的模样。
然后,他就回来了。
李承乾睁开眼,帐顶的纹样还在,烛火透过帐幔落进来,昏昏黄黄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
榻边值夜的宫人听见响动,轻声问:“殿下可是要茶水?”
“不用。”他哑着嗓子回了一句。
宫人便不再出声。
他又闭上眼,这次没有再辗转。他侧躺着,蜷着身子,像在黔州无数个夜晚那样,把自己缩成一团。锦被比黔州那床粗布被子暖和多了,可他总觉得不够。
他怕一觉醒来,又回到那间四面漏风的小院子里,灶台冷着,锅碗空着,院子里那棵树的叶子落光了,冬天要来了。
他怕这辈子也只是个梦。
夜渐渐深了,东宫各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廊下几盏长明灯,幽幽照着空寂的庭院。
李承乾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这次的梦没有黔州,也没有妻儿的呼唤,只有一片茫茫的白雾。他站在雾里,看不见前路,也看不见来路。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应答。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枕上有些潮,他抬起手,摸到滚烫的泪珠。
他哭了。
他下了塌,出了丽正殿,值夜的宫人已经换了班,新来的一个立在门口,听见动静便轻声禀道:“殿下,卯时三刻了,该起身准备了。陛下今日要与殿下出游,车驾已在待命。”
李承乾揉了一把脸,声音沙哑:“知道了。”
天色还是青灰的,晨风迎面吹到脸上,带着草木的清气。远处隐约有鸟雀在叫。
这是长安。
东宫,他的东宫。
李承乾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恍惚和软弱都压进心底。
今日要跟李世民和李泰去骑马
他得打起精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