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住殡仪馆的人
第一章 住殡仪馆的人 (第2/2页)围墙拐角的方向,有个人站在那儿。
天色已经暗了,那个人的轮廓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脸,只看得出穿着一身青布衣裳,袖口和下摆都宽宽大大的,像是从哪张老照片里走出来的人。
陈渡看过去的时候,那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退进了拐角的阴影里。
不见了。
陈渡攥着手里的签字笔,笔杆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他把习题册合上,从塑料凳子上站起来,走进值班室。
值班室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个纸箱子。陈渡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根铜钉子,捏在手心里。
钉子很凉。
不是那种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凉,是那种润润的凉,像从地底下挖出来的泉水。
他站在窗户边上,往围墙拐角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那边什么都没有。
路灯坏了两盏,只有最远那一盏还亮着,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小片昏黄。几只飞虫在灯下打着转,影子落在地上,拉得老长。
陈渡把窗帘拉上了。
他坐回床边,把那根钉子攥在手心里,没有说话。
手心很凉,但心跳很稳。
不急。他对自己说。
那本书,他已经翻过了。书上的内容,他已经记住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但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他等得起。
老陈头在这破地方熬了一辈子,什么难听话都听过,什么事都见过,到头来还是没熬出个结果。但陈渡不一样。
他不想熬。
他要等一个机会。
等那个机会来的时候,他会把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不只是赵凯。
还有赵凯他爹。
还有把老陈头从殡仪馆正式编制里挤出去的那几个人。
还有害死他亲爹妈的那场车祸——那年他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有一道光,和一声长长的刹车声。老陈头后来告诉他,撞他爹妈的那辆车,司机跑了,到现在都没查到是谁。
老陈头查了大半辈子,没查出来。
但陈渡记得老陈头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渡子,有些东西,该还的,总得还。”
陈渡把那根钉子举到灯光下。
钉帽上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里隐约泛着暗金色,细细密密的,像某种他看不懂的字。
他不懂。
但他可以学。
他把钉子收好,重新拿起那根断墨的签字笔,翻开习题册。
明天还有考试。
日子总要过下去。
他刚写了两行字,忽然听见外头有动静。
不是风声。
也不是猫。
是脚步声。
很慢,很轻,一步一步,像是有人拖着鞋底在水泥地上蹭。
脚步声停在值班室门口。
不动了。
陈渡看着门。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板门,薄得能从门缝里看到外头走廊透进来的光。门把手上生了锈,一转就会吱呀响。
但此刻门把手没有动。
陈渡等了很久,脚步声没有再响起。
他起身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
什么都没有。
他轻轻拉开门。
走廊上空荡荡的。
没有人。
地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个木盒子。
鞋盒大小,暗沉沉的,表面刻着歪歪扭扭的莲花图案。盒子边上搁着一把老式的铜锁,已经开了,锁扣上还挂着钥匙。
陈渡看着那个盒子,没有蹲下去。
他在殡仪馆住了这么多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
不要随便捡东西。
他后退一步,把门关上了。
值班室里很安静。
灯泡闪了一下。
又闪了一下。
陈渡转过头。
桌子上摊开的那本习题册上,又多了一行字。
字迹和之前一样,暗沉沉的,像是用烧过的火柴头写出来的:
“给你的,拿走。”
陈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重新拉开门。
木盒子还在那儿。
走廊尽头,路灯的光从坏掉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影子的尽头,墙拐角的位置,隐约有一角青布衣袂,一闪就没了。
陈渡把盒子捡了起来。
很轻。
轻得像是空的。
但他摇了摇,里头有东西在响。
纸的声音。
他把盒子端进屋里,放在桌上,关上门,插上门闩。
然后他拿起那根铜钉子,用钉尖挑开盒盖上的锁扣。
盒子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