耕战
耕战 (第1/2页)征兵的消息是在一个月后传遍全城的。
隰衡在县府抄写文书时,听见隔壁的几位书吏在低声议论:北边与赵国的战事吃紧,需要大量兵源。咸阳全城适龄男子,凡家中有两丁以上者,需出一人从军。军功授爵,这是秦人祖祖辈辈都在等待的机会。
那日黄昏,隰衡从县府回家的路上,看见城东的广场上聚满了人。
他本不想停留,但人群的喧嚣声吸引了他。那些声音里有欢笑,有哭泣,有叮嘱,有告别,像是一锅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他挤进人群,看见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站在一辆牛车旁边。车上坐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岁出头,穿着崭新的甲胄,腰间挂着一柄短剑。年轻人的脸上有几分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像是即将去赴一场盛宴。
老人在叮嘱年轻人。
“到了军中,好好干。”老人的声音沙哑,却很平静,“奋勇杀敌,勿坠家名。”
“父亲放心。”年轻人点头,“孩儿一定立下战功,光宗耀祖。”
“有这话就够了。”老人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去吧,别回头。”
年轻人跳下牛车,向城门的方向走去。老人站在原地,目送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人群中有几个妇人低声啜泣,但老人没有哭。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静静地望着远方。隰衡看着老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了一句话: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但在这个世上,没有“老吾老”,没有“幼吾幼”,只有一茬又一茬的年轻人,被送上战场,被埋进黄土。
隰衡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
不只是这一对父子。广场的另一侧,一个中年妇人正往儿子的行囊里塞干粮,手一直在抖,干粮撒了一地,她蹲下去捡,捡着捡着就哭了出来。旁边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拉着哥哥的衣袖不肯松手,被母亲硬生生拽开了。还有一对兄弟,哥哥约莫三十岁,弟弟不过十五六岁,两人并肩站着,谁也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握着对方的手腕,指节发白。
隰衡粗略地数了数,广场上有近百个即将出征的年轻人。他们之中,有多少能活着回来?长平之战打了整整三年,秦国前后征发了数十万兵力。每一批新兵走的时候,广场上都是这样的场景——有笑有哭,有叮嘱有沉默。但笑的那些人,到了战场上,多半就笑不出来了。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很久以前,在随国的故土上,当敌国的军队打过来的时候,那些百姓是怎么逃的。他们背着包袱,抱着孩子,拖着老人,拼命地向南方跑。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不动了,就坐在路边等死;有人为了抢一口吃的,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扔在身后。那时候没有人谈什么军功,没有人谈什么爵位——因为他们没有希望,没有上升的通道,没有改变命运的可能。他们只有死,只有逃,只有绝望。
而眼前这些秦人不同。他们不逃。他们把孩子送上前线,然后叮嘱他“奋勇杀敌”。他们的眼神里有光,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心惊的希望。那希望是真实的吗?还是被这个制度制造出来的幻象?隰衡不知道。他只知道,在这希望的背后,是四十万颗头颅落地后溅起的血光。
隰衡忽然明白了秦国真正的可怕之处。
不是因为它的军队强大。不是因为它的法律严酷。不是因为它的国君英明。而是因为——它让每一个人都心甘情愿地为战争献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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