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坐
连坐 (第1/2页)那是隰衡到咸阳的第七日。
晨雾还未散尽,巷子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隰衡正在案几前抄写律令,听见声响,抬起头来。他透过半掩的窗户向外望去,看见几个穿着黑衣的官吏正快步走向隔壁老吴的住所。他们的脚步很整齐,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隰衡注意到,他们腰间都挂着短剑,剑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老吴的妻子跪在门口,死死拽着丈夫的衣袖,嚎哭着。她的声音尖锐而凄厉,像是被人扼住喉咙的鸟。官吏们面无表情,其中一人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高声宣读。
“奉命缉拿罪人吴六。其弟吴七,私通外贼,谋叛作乱,依秦律连坐之条,罪及满门。尔既为兄长,同炊共饮,虽已分家,犹不可免。带走。”
“不!”老吴的妻子哭喊道,“我们早就分家了!三年前就分家了!他做的事跟我们没关系啊!”
“为兄者,长兄如父。分家不分心,分财不分罪。”那官吏冷冷道,“秦律不分家。带走。”
两个官吏上前,将老吴从妻子手中拉开。老吴没有反抗,也没有辩解,只是回头看了妻子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像是早就知道自己逃不掉。像是早就对这个世界死心了。
隰衡站在门后,手指不自觉地在膝盖上敲击。
他想起了这几日与老吴的交往。每天早上,老吴都会给他留一个饼;傍晚收摊时,老吴会站在巷口,和他说几句闲话;下雨天,老吴会借给他一把油纸伞。这些细小的善意,在这冰冷的城市里,像是一点点微弱的火光。但现在,这火光也要熄灭了。
他知道老吴有个弟弟,好赌,两年前因为欠债逃去了外地。老吴曾经在他面前提起过这件事,语气里带着无奈:“那小子不争气,我早就和他断了关系。”当时隰衡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在这个世上,血缘是斩不断的。无论你逃到哪里,无论你逃多久,只要你的亲人犯了罪,你就永远是那个亲人的“同谋”。
但秦律不信这个。秦律只信血缘,只信连坐,只信那张无处不在的网。
老吴被带走了。他的妻子坐在地上,哭了很久,然后起身,关上门,再也没有出来。隰衡透过窗户,看见她坐在黑暗的屋子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她在想,如果当初不嫁给老吴;如果当初老吴没有那个弟弟;如果当初她能拦住丈夫,不让他和弟弟来往。但这些“如果”都没有用。在这个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后果”。
隰衡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一动不动。
他可以帮忙。他可以站出来,证明老吴和弟弟早就分家。他可以拿出证据,证明老吴与弟弟的罪行无关。他是县府的书吏,有一定的身份,说话也许有人听。
但他没有动。
他知道自己不能动。一旦暴露,一旦引起注意,一旦有人开始追查他的来历——那后果将是他无法承受的。在秦国,每个人都是一张网中的一个节点,只要动一下,就会牵扯出无数根线。而他,是最不能被牵扯的人。他的身上有太多秘密,有太多不该被人知道的事情。
他慢慢退回案几前,坐下,拿起刻刀,继续抄写律令。
但他的手在发抖。那竹简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完全不像他平日工整的笔迹。他放下刻刀,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他的心跳还是很快,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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