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将变
天下将变 (第2/2页)夏天的时候,他到了魏国的边境。
魏国曾经是中原的霸主,但这些年已经大不如前了。隰衡在城邑里听到了很多议论——有人说秦国的军队在边境集结,随时可能东进;有人说魏国的公子们正在争夺王位,内斗不止;有人说天下的格局要变了,接下来是谁的天下还不一定。
隰衡听着这些议论,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想:如果秦国人真的打过来,这些人会怎么样?
他会怎么样?
如果他以秦人的身份进入秦国,就需要彻底抛弃过去的自己。隰斯、伯庸、叔鱼——这些名字都不能再用。他需要编造一段完整的履历,一个无懈可击的来历。
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来秦国?
这些问题必须有答案,而且答案必须经得起盘问。
隰衡在旅店的房间里想了很久,最后决定了一个方案。
他自称是楚国的没落贵族——家族在十几年前的楚国内乱中被灭门,他侥幸逃脱,流落各国,最后辗转来到秦国。他的楚地口音可以作为佐证,他识文断字的能力可以作为技能,他沉默寡言的性格可以作为掩饰。
没有家世,没有族人,没有故交。
一个彻底的孤儿。
这不完美,但足够安全。
他相信自己能演好这个角色。毕竟他已经演了四十年的戏——演一个普通人,演一个过客,演一个不存在的人。
再演一次,也没什么区别。
秋天,隰衡进入了秦国境内。
他是从函谷关进的关。函谷关的守将盘查得很严,每一个过关的人都要出示身份文牒。隰衡递上他伪造的通关文牒——这是他在魏国花了重金从一个掮客手里买来的——守将看了几眼,又看了他几眼。
“楚人?“
“是。“
“来秦国做什么?“
“听说秦国律法清明,想找个营生。“
守将哼了一声,没有再问。
他摆了摆手,示意放行。
隰衡低着头,混在人群里,走进了函谷关。
关内的景象和关外不同。道路宽阔,两旁的田亩整齐划一,农夫们在田间劳作,牛羊在路边吃草。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和他印象中的“蛮夷之国“完全不同。
这就是秦国。
这就是他接下来要生活的地方。
隰衡深吸一口气,踏上了西去的路。
他要去咸阳。
秦国的都城,天下正在瞩目的地方。
他要在这里开始新的生活,用一个新的名字,扮演一个新的角色。
他要活下去。
活过这个乱世,活过这个时代,活到下一个、再下一个、再下下一个朝代。
因为他选择了这个代价。
因为他还有事情没有做完。
寿元之种的秘密,十二颗种子的下落,巫逐的野心——这些都还没有结束。他必须继续走下去,继续看下去,继续记下去。
这是他作为史官的责任。
也是他作为自己的使命。
隰衡站在函谷关前,看着关内的景象。
道路两旁立着石碑,上面刻着秦国的律法。隰衡仔细看了看,发现都是一些鼓励耕战的条文——多打粮的可以免徭役,杀敌多的可以得爵位。
他想起了在楚国听到的那些议论。秦国的强大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国家从上到下都在为战争运转,农夫种粮是为了供养军队,士兵打仗是为了获得爵位。整个国家就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战车,轰隆隆地向前碾去。
没有人能挡得住它。
隰衡忽然有一种奇异的感觉。
他见过很多国家的崛起和衰落,但从来没有见过秦国这样的。这个国家有一种可怕的力量——不是军队的战斗力,而是那种从上到下的凝聚力和执行力。商鞅虽然死了,但他的法已经深入骨髓。秦国已经不是一个人的秦国,而是所有人的秦国。
这就是未来的样子吗?
一个统一的国家,一种统一的文字,一套统一的律法。整个天下被整合成一台巨大的机器,日夜不停地运转。
隰衡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恐惧。
也许两者都有吧。
他继续往前走,向着咸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