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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燕京七中

第1章:燕京七中 (第2/2页)

他举起了右手——手臂沿着身体的右侧向上抬——手肘微屈——手掌从身体侧面划了一道弧线——到达了头顶的右侧——
  
  然后——
  
  劈下来。
  
  动作不快——但极其清晰。沈牧在最后一排——距离赵崇山大约二十米——但他看得清清楚楚:赵崇山的手臂在下落的过程中——不是“甩“下来的——是“压“下来的。手掌的运行轨迹不是一条直线——是一条弧线——从头顶的右侧出发,经过身体的正前方,到达腹部的左侧。
  
  弧线。
  
  不是直线。
  
  沈牧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也许是赵崇山的动作太清晰了——清晰到每一个细节都被他的眼睛“记录“了下来。
  
  赵崇山在做完动作之后——手停在了腹部的左侧——手指微曲——掌心朝下。
  
  然后他收回了手。
  
  “看清了?“
  
  三百多个学生——有的点头,有的没反应,有的在交头接耳。
  
  “好。自己练。“
  
  就这样。
  
  没有分解动作——没有一步步来——没有“先练手型再练步法“——就是做了一遍——然后让学生自己练。
  
  训练场里顿时乱了——三百多个学生各自举手比划——有的在模仿赵崇山的弧线——有的在乱甩手臂——有的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站在原地发呆。
  
  沈牧站在最后一排——他没有立刻开始练。
  
  他在想赵崇山刚才的动作。
  
  弧线。
  
  从头顶到腹部——弧线。
  
  他试着举起了右手——沿着身体的右侧向上抬——到达头顶右侧——
  
  然后——
  
  他不知道该怎么“劈“了。
  
  赵崇山的手掌在下落的时候——不是“甩“的——是“压“的——但“压“是什么意思?用手臂的力量去“压“?还是用身体的力量去“压“?
  
  他试着劈了一下。
  
  手臂从头顶落下来——“呼“的一声——手掌到了腹部的位置。
  
  声音是“呼“——风声——手臂划过空气的声音。
  
  但赵崇山劈的时候——
  
  没有“呼“的声音。
  
  沈牧注意到了这一点——赵崇山那一劈——是无声的。手掌在空气中划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为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试着又劈了一下——还是“呼“。
  
  赵一鸣在旁边比划了两下——他的“劈拳“看起来更像是在“拍苍蝇“——手臂软绵绵地从头顶甩下来——动作幅度很小——力度约等于零。
  
  “牧哥——你劈得怎么样?“赵一鸣问。
  
  “不好。“沈牧说。
  
  “我也不好。“赵一鸣乐了。“看来咱俩确实都是废物。“
  
  沈牧没有接话。
  
  他站在队伍的最后一排——看着前方——特训班那边——周彦青在练劈拳。
  
  周彦青的动作——和其他学生不一样。
  
  他的手臂在下落的时候——不是“甩“也不是“压“——是一种更——沈牧不知道怎么形容——更“沉“的动作。像是他的手臂不是一条手臂——是一块铁——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从上方拽了下来——沿着一条精确计算过的弧线——无声地——到达了终点。
  
  没有“呼“。
  
  和赵崇山一样——无声。
  
  沈牧在那一刻——意识到了一件事。
  
  “无声“不是“没有力量“——恰恰相反——“无声“意味着力量没有在空气中泄漏——所有的力量都被“收“在了手掌里——跟着手掌一起到达了终点。
  
  而他的“呼“——是力量在空气中泄漏的声音。
  
  他的手臂在下落的过程中——力量从手臂的表面“散“了出去——变成了风声——变成了“呼“。
  
  力量散了——所以到终点的时候——手掌上没剩下多少。
  
  这就是他和赵崇山——以及周彦青——的区别。
  
  他想到了这些——但他不知道该怎么改。
  
  他只是——又劈了一次。
  
  “呼。“
  
  还是“呼“。
  
  ---
  
  **五**
  
  下午五点半。武术课结束。
  
  沈牧走出训练场的时候——全身酸痛。
  
  他只练了三个半小时的劈拳——但他的右臂从肩膀到指尖——每一个关节都在抗议。三角肌在跳——肱二头肌在发颤——手腕在发酸——手指弯曲的时候有一种“卡“的感觉。
  
  他看了一眼特训班那边——周彦青正在走出训练场——他的步伐稳定——呼吸平稳——好像刚才三个半小时的训练对他来说只是热身。
  
  沈牧收回了目光。
  
  他不跟别人比——至少现在不比。
  
  他比不起。
  
  ---
  
  晚饭。食堂。
  
  七中的食堂在教学楼的一层——一个大约两百平米的空间,摆着二十多张四人桌。桌子是不锈钢的——台面上有无数道划痕——大概是被餐具刮出来的。凳子是固定在地面上的——不能移动。
  
  食堂里分两个区域——左边是特训班的,右边是普通班的。中间没有隔墙——但有一道看不见的线——所有人在打完饭之后都会自觉地走向“自己“的区域。
  
  特训班的菜单和普通班不一样——特训班每天有肉——牛肉、鸡肉或者鱼——搭配蔬菜和米饭。普通班的菜单——大部分时候是素菜——偶尔有肉——但肉的量很少——“肉沫“级别的。
  
  今天的晚饭——普通班——土豆丝、炒白菜、一碗稀粥、两个馒头。
  
  沈牧端着餐盘走到了普通班区域——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
  
  他开始吃。
  
  土豆丝炒得不太行——盐放多了——有点咸。馒头倒是实在——咬一口能感觉到面的筋道。粥很稀——稀到能照出人影。
  
  他吃得很快——不是因为饿——虽然确实饿——是因为他习惯吃得快。在家里——爸爸做饭的时候不多——大部分时候是沈牧自己做——煮一锅面条或者热两个馒头——十分钟解决一顿饭。吃得快的人不会在吃饭上浪费时间——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做别的事。
  
  他吃到一半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细节。
  
  食堂的普通班区域——最里面的角落——一个人。
  
  一个女生。
  
  她独自坐在一张四人桌的角落里——面前的餐盘和沈牧的一样——土豆丝、炒白菜、粥、馒头。但她没有在吃饭——她在做一件事——
  
  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小瓶水——和一块叠好的手帕——放在了餐盘旁边。
  
  然后她才拿起筷子——开始吃。
  
  沈牧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他不知道为什么注意到了。
  
  也许是因为——在七中的食堂里——没有人会在吃饭之前先摆好水和手帕。这不是一个“讲究“的习惯——这是一种更深层的——“准备“的习惯。
  
  像是她随时准备——有人会需要帮助。
  
  女生的样子——沈牧看了一眼——瘦小。低马尾。头发是黑色的——不是那种染过的、有光泽的黑——是一种天然的、朴素的黑。脸很小——下巴尖尖的——但不显刻薄——是那种“安静“的尖。眼睛——
  
  沈牧没有看清她的眼睛——因为距离太远了——而且她一直在低头吃饭。
  
  他收回了目光。
  
  继续吃自己的馒头。
  
  但他记住了那个细节——水和手帕。
  
  他不知道为什么记住了。
  
  他只是——记住了。
  
  ---
  
  **六**
  
  晚上。宿舍。407号寝室。
  
  九点半。熄灯。
  
  灯灭了之后——寝室里陷入了黑暗。窗帘没有完全拉上——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了一条窄窄的白色光带。
  
  赵一鸣在黑暗中还在说话——他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从今天下午的武术课聊到了食堂的土豆丝,从食堂的土豆丝聊到了他家里的包子铺,从包子铺聊到了他爸的秘方——“我爸的包子——馅里加了一种特殊的调料——你知道是什么吗——“
  
  “不知道。“沈牧躺在床上——面朝墙壁。
  
  “花椒油。不是普通的花椒油——是他自己炸的——用的是四川的青花椒——跟普通的红花椒不一样——青花椒更麻——但是麻得清爽——不腻——“
  
  “赵一鸣。“
  
  “嗯?“
  
  “睡觉。“
  
  赵一鸣安静了三秒。
  
  然后——“牧哥——你睡了吗?“
  
  “没有。因为你一直在说话。“
  
  “好吧好吧——最后一句——晚安。“
  
  “晚安。“
  
  赵一鸣安静了。
  
  他的呼吸在两分钟后变得均匀了——他睡着了。入睡速度之快让沈牧有点惊讶——这个人好像没有心事——倒头就着。
  
  沈牧没有睡。
  
  他躺在床上——面朝墙壁——看着月光投在墙上的那条白色光带。
  
  光带很窄——大约两厘米宽——从窗户的位置一直延伸到了墙壁的另一头。光带在移动——很慢——因为月光的角度在随着地球的自转而变化——光带会从墙壁的一端慢慢滑到另一端——大概需要一整夜的时间。
  
  他看着光带——想事情。
  
  他在想今天下午的劈拳。
  
  “呼“——他的劈拳打出去有风声——说明力量泄漏了。
  
  赵崇山的劈拳没有风声——说明力量没有泄漏——全部收在了手掌里。
  
  怎么才能让力量不泄漏?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然后他想到了另一个问题——赵崇山在教劈拳的时候只做了一遍——没有分解、没有讲解、没有手把手地教——就是做了一遍——然后让学生自己练。
  
  为什么?
  
  如果他是教官——他会怎么做?他会一步步地分解动作——先讲手臂的路线——再讲身体的配合——再讲呼吸的节奏——再讲力量的来源——把每一个环节都讲清楚——然后让学生按照步骤去练。
  
  但赵崇山没有。
  
  赵崇山只做了一遍——然后说“自己练“。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赵崇山认为——拳法不是“讲“出来的——是“练“出来的。讲再多——不如练一遍。
  
  或者——意味着赵崇山认为——每一个学生的身体条件不同——力量的来源和传导方式也不同——他不想用一种固定的标准来约束所有人。他只是给出了一个“形“——至于每个人怎么用身体去填满这个“形“——是他们自己的事。
  
  沈牧在黑暗中想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在武术课上——他要把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一件事上——
  
  “呼“。
  
  消除那个“呼“。
  
  不是用手臂去“压“——是用某种他还找不到的方式——让力量在手掌中“收“住——不让它泄漏到空气中。
  
  他不知道怎么做。
  
  但他会试。
  
  试一千次。一万次。
  
  直到“呼“变成别的声音——或者变成无声。
  
  沈牧在月光的光带滑过墙壁的过程中——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但不是赵一鸣那种“倒头就着“的均匀——是一种“刻意控制“的均匀。他数着自己的呼吸——吸——一、二——呼——一、二、三——吸——一、二——呼——一、二、三——
  
  他没有注意到——他的呼吸节奏——呼气比吸气长了一拍。
  
  这是一个很小的细节。
  
  但它——很重要。
  
  ---
  
  **七**
  
  凌晨两点十七分。
  
  沈牧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某种感觉弄醒的。
  
  他不知道是什么感觉——不是声音(寝室里很安静——赵一鸣的呼噜声很轻,另外两张床的人——一个在安静地呼吸,一个他不确定在不在),不是光线(月光的光带已经从墙壁滑到了地板上),不是温度(三月中旬的夜间温度大约七八度,盖着被子刚好)。
  
  是——
  
  他说不上来。
  
  一种“有什么东西在看我“的感觉。
  
  不是恐惧——至少他不觉得自己害怕。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警觉。
  
  像是一个猎人在丛林中睡觉——即使闭着眼睛——他的身体也会自动监测周围的环境——任何异常的气味、温度、震动——都会把他从睡梦中唤醒。
  
  沈牧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动——他的身体保持着侧卧的姿势——面朝墙壁——呼吸依然是均匀的。
  
  但他的感官——在醒来的那一刻——全部打开了。
  
  他听到了——赵一鸣的呼吸声——均匀的——在右边。另一个室友的呼吸声——更深沉的——在对面上铺。第三个室友——他听到了——在左边的下铺——呼吸声很轻——轻到几乎不存在——但他听到了。
  
  然后——
  
  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从门外传来的。
  
  很轻——比任何人的呼吸都轻——但他听到了。
  
  脚步声。
  
  不是学生的脚步声——学生的脚步声是有“节奏“的——步频快、步幅小、落地重——因为走廊里铺的是水磨石地面——硬的——鞋底踩上去会有清晰的“啪嗒“声。
  
  这个脚步声——
  
  几乎没有声音。
  
  如果非要形容——像是一个人在用脚掌的最外侧边缘——轻轻地——一步一步地——在水磨石地面上“滑“过。
  
  不是“走“——是“滑“。
  
  沈牧的心跳在那一拍——从六十多下跳到了七十五下。
  
  他的身体没有动——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门外的脚步声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移动——从远处——慢慢靠近——经过了405号房——经过了406号房——
  
  到了407号房的门前——
  
  停了。
  
  沈牧的呼吸没有变——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肌肉在那一瞬间绷紧了。
  
  门外——有人——站在407号房的门前。
  
  然后——
  
  走廊里的路灯——灭了。
  
  不是正常的熄灭——是那种“啪“的一声——像是灯泡里的灯丝突然断了——然后走廊陷入了完全的黑暗。
  
  黑暗中——沈牧的感官变得更加敏锐了。
  
  他听到了——门外的那个人——还在那里。
  
  没有动。
  
  站在门的另一侧。
  
  在黑暗中。
  
  在看着门。
  
  沈牧不知道对方在看什么——是看门——还是看门后面的——他们。
  
  他的心跳继续加速——八十、八十五——但他的呼吸没有变。他控制着呼吸——吸气四秒——呼气四秒——他没有学过任何呼吸法——这是他本能的控制——在感知到威胁的时候——身体自动进入了某种“低功耗“模式——降低呼吸频率——减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把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感官上。
  
  门外的“注视“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脚步声重新出现了。
  
  “滑“——“滑“——“滑“——
  
  从407号门前——慢慢移开了。
  
  经过了406号——经过了405号——越来越远——
  
  然后消失了。
  
  走廊里的路灯——重新亮了。
  
  “啪“一声——灯管闪了两下——然后恢复了正常的昏黄色。
  
  沈牧躺在床上——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薄的冷汗——汗被睡衣的棉布吸收了——贴在皮肤上——凉凉的。
  
  他没有起身。没有去看门。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只是——躺在那里——等了大约五分钟——确认脚步声不会再回来——然后慢慢地——让自己的心跳恢复了正常。
  
  六十八。六十五。六十二。
  
  呼吸——吸气四秒。呼气四秒。
  
  他闭上了眼睛。
  
  但很久没有睡着。
  
  ---
  
  第二天早上。
  
  沈牧在洗漱间洗脸的时候——赵一鸣从寝室里冲出来——一脸没睡醒——头发比昨天更乱——像是被台风吹过的鸡窝。
  
  “牧哥——你昨晚有没有——“
  
  沈牧抬头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什么?“
  
  赵一鸣揉了揉眼睛。“我昨晚——大概两三点的时候——好像听到了走廊里有什么声音——脚步声——然后灯灭了——然后又亮了——我以为我在做梦——“
  
  “你没做梦。“
  
  赵一鸣的手从眼睛上移开了——他的圆眼睛瞪大了。
  
  “你也听到了?“
  
  “听到了。“
  
  “那是什么?小偷?闹鬼?“
  
  沈牧把毛巾挂在了洗漱台旁边的钩子上。
  
  “不知道。“
  
  “你不怕?“
  
  沈牧想了一下。
  
  “不怕。“
  
  “为什么不怕?“
  
  “因为——怕也没用。“
  
  赵一鸣看着他——看了三秒——然后笑了。
  
  “牧哥——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沈牧没有回应。他走回了寝室——开始换衣服。
  
  他没有告诉赵一鸣——他昨晚在感受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时——他的身体自动进入了某种状态——不是恐惧——是一种极冷静的、极清醒的——“分析“状态。
  
  他在那十秒钟里——记录了脚步声的频率、路灯熄灭的时长、以及门外那个人站立的位置(根据声音判断——大约在门的右侧——距离门框半米左右的位置)。
  
  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有什么用。
  
  但他记住了。
  
  就像他记住了食堂里那个女生面前的水和手帕一样——
  
  他只是——记住了。
  
  ---
  
  三月十八日。燕京七中。
  
  沈牧的第一天。
  
  他没有觉醒。没有天赋。没有背景。没有力量。
  
  他只有一双能在黑暗中听到脚步声的耳朵。
  
  和一颗不肯认输的心。
  
  以及——一个新交的朋友——一个带着笛子和漫画书来上学的——自称“废物“的——圆脸少年。
  
  这些——
  
  不多。
  
  但够了。
  
  够他在这所充满了觉醒者和等级制度的学校里——
  
  开始走下去。
  
  一步。
  
  一步。
  
  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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