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规则越严苛,吃人越干净
第198章 规则越严苛,吃人越干净 (第2/2页)次日清晨,贡院内堂。
长达七日的北方流寓士子核验。
刘宗周端坐在公案后。桌面上放着一本极薄的合格名册。
原本上千人报名,如今筛得只剩三成。
老头子干瘪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页边缘,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挤出一丝痛快。
“三百八十七人。”
声音透着熬了几夜的疲惫,却硬朗十足。
“老夫顶着整个江南士林的唾沫星子,压下了漫天的条子,总算把这三百八十七个真正的北方寒门,从这金陵城的烂泥里给择出来了!”
站在下首的张履祥跟着拱手。
“老师铁腕。这七日来,那些拿着空白印结、满嘴吴侬软语的冒籍贼子,全被挡在门外。
这三百八十七人,全对得上原籍风土,全凑齐了五人互保,恩师此举,守住了朝廷的脸面。”
刘宗周端起粗瓷茶盏,撇去浮沫。
“规矩立在这,不让分毫。权贵们通天的手段,也休想染指这三十个北方的恩科名额。科场积弊,终究邪不压正。”
话音没落。
“砰!”
两扇厚重的隔扇门被用力推开。
黄道周大步跨过门槛,手里攥着一团揉皱的信纸,脸上的皮肉紧绷着,步履带风,直冲公案。
刘宗周眉头一皱,放下茶盏。
“幼玄,成何体统?”
黄道周一言不发,走到桌前,将陈子龙那封信狠狠拍在刘宗周面前的合格名册上。
“念台兄,看看这个。”
声音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直掉冰碴子。
刘宗周抽出信笺。
刚扫了几行,他捏着信纸的手指猛地收拢。
“荒谬!”
刘宗周拍案而起,下巴的胡须乱颤。
“老夫亲自定的章程!履祥在贡院门外挨个盘问!
这三百八十七人,祖宗八代、县衙朝向问得清清楚楚,同乡互保全画了押!怎么可能全是替身?”
黄道周隔着公案,身子前压。
“念台兄,你一辈子做学问,讲慎独。”
黄道周手指戳在那本薄名册上。
“可你根本不懂这南京城的铜臭味有多恶臭!你以为你在守规矩?你是在替那帮江南大户扫清障碍!”
“老夫严查空印,剥了几百个假流民的皮,这叫替他们扫障碍?”
“是!就是你这要命的严苛!”
黄道周一巴掌拍在桌沿,震翻了刘宗周刚端过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
“你不严查,江南少爷花五百两买张假印结,买通吏员就能进考场。这对北方寒门不公,但至少,真寒门还能拿自己的身份进考场拼一拼!”
黄道周眼底泛起红丝。
“可你设了七日严查!你查口音,问风土,还要凑齐五个同乡互保!”
“这门槛一抬,拿假文书的江南少爷确实进不去了。可真正的北方寒门呢?”
黄道周越吼声越大。
“他们要饭讨到南京,全家死绝了,去哪找五个活着的同乡画押?他们病得站都站不住,去哪弄银子抓药买馒头?”
刘宗周僵在原地。
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把规矩定成铁板一块,真流民迈不过去,只能等死!”
黄道周眼眶里溢出两行老泪。
“这个时候,江南大户来了。”
“假印结不管用,他们就拿银子砸真籍!他们拿着几千两银票,走到那些快饿死的北方士子面前。五人互保,权贵花钱雇人替他们凑!风土人情,真流民自己答!”
“等这些可怜人拿命熬过你的严查,拿到你亲自核发下去的考牌……”
黄道周一把抽走桌上的名册,重重摔在青砖地上。
“转头就把考牌和祖宗名讳,全卖给了江南大户的公子哥!”
内堂里静得瘆人。
只有穿堂风刮过窗棂的呜咽声。
张履祥愣在当场,脑子里全闪过昨日那个涕泗横流、跪在地上磕破头的滋阳县生员。
“念台兄。”
黄道周声音彻底哑了。
“你以为你挡住了硕鼠。你那不近人情的死规矩,是压垮真寒门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你,逼着他们把前程和骨血,卖给了江南权贵!”
“这三百八十七人里,真正能坐进考舍的北方人,五不存一!剩下的,全是披着难民皮的江南富少!”
这位六十七岁的大儒,整个人委顿下去。
他一生讲求法度,以为把规矩做到极致,就能护住那些命苦的读书人。
规矩越严,权贵吃人的手段就越不留余地。到底层的门槛越高,寒门就死得越快。
在这只手遮天的金钱和权势面前,他引以为傲的严苛,成了逼良为娼的刀。
“老夫……只是想给他们一个公道……”
刘宗周哆嗦着伸出手,想去够桌案边缘的御赐湖笔,那是他刚刚用来给名册圈定名额的。
手指碰到笔杆。
剧烈地一哆嗦。
“啪。”
御赐湖笔滚落,砸在地上的散开的名册上。
饱蘸的青墨飞溅。
青色的墨迹横切过那一排排北方生员的名字。
刘宗周瘫坐在太师椅上,胸膛剧烈起伏,眼皮耷拉着,死气沉沉地盯着地上那滩化开的青墨。
名册上的墨水还没干透,渗进金陵城阴冷的青砖缝里。
(又是酣畅淋漓的一章,把想表达的表达出来就是最痛快的!六千五不分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