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规矩是防小人的
第199章 规矩是防小人的 (第1/2页)刘宗周盯着青砖地面上那滩化开的青墨,触目惊心——那是被逼上绝路的北方士子流出的血泪。
他活了整整六十七年。
从万历年间中进士入朝,到天启朝被魏忠贤削籍赶回绍兴,再到崇祯朝四起三落。他这辈子,靠的就是一个“正”字!他坚信规矩正,人心就正,天下就正!
可今日,正!却不正!
他的眼前,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这七天来,在核验棚外的那些北方士子。
有的衣衫褴褛,有的满身疮疤,说话带着浓重的北方口音。
他当时只觉得朝廷法度,规矩绝不能破。
他把那些人挡在门外的时候,心里踏实得很。因为他没徇私,没收银子,他觉得自己对得起大明!
可那些被他亲手挡在门外的真北方士子呢?
“现在废除这份名单,是错。”刘宗周的声音沙哑。
“重新核验,更是错。朝令夕改,科场威信荡然无存,那些拿着真籍的假流民定会借机生事。一步错,步步错啊……”
张履祥站在下首,嘴唇发白。
他是刘宗周得意门生之一。那些盘问北方风土的题目,问县衙朝向、问明伦堂对联,一层层筛下来,他以为筛掉了假货。
却怎么也没想到,筛出来的真货,转眼就被江南权贵用银子合理的套到自家后生的身上!
“老师……”张履祥的声音发颤。
“别说了。”刘宗周睁开眼,浑浊的目光重新聚拢。
他缓缓直起身子,双手撑住桌案边缘,那股子倔劲和风骨,又回到了那根枯瘦的脊梁上。
“老夫一人做事一人当!”
“但在老夫伏法之前,必须把这些吸血的蛀虫连根拔起!给北方那些活着的、死了的读书人,一个交代!”
内堂里只剩三个人。
刘宗周抓起毛笔,饱蘸浓墨,铺开了一张干净的宣纸。
《科场失职罪己状》!
“臣愚钝无知,妄设苛法,本欲清正科场,不意竟成权贵吃人之刀。逼良为奸,致使真寒士失路,伪君子登堂。”
“一纸真籍,作价数千。北地孤臣遗士,九死一生至此,复遭敲骨吸髓之痛!”
写到此处,一滴浊泪砸在宣纸上,晕开了刚写好的墨迹。刘宗周的手在抖,但没有停笔。
“臣之罪,上负陛下中兴之望,下负苍生泣血之期,万死难辞其咎!”
“另乞陛下天恩,亲规流寓科考,绝买卖籍贯之歪风!”
他把罪己状摊在桌上等墨迹干透,又取过一张纸,开始写奏疏。
这封奏疏,比罪己状长了十倍!
从乡试核验的每一道程序写起,到空白印结的黑市价格,到北方真籍被倒卖的完整链条,再到自己定下的规矩如何沦为权贵筛选替身的工具。
每一条,每一款,写得清清楚楚,不替自己开脱!
黄道周站在一旁,看着这个倔了一辈子的老友,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我跟你一起去。”黄道周哑声说道。
刘宗周将奏疏和罪己状折好,塞进宽大的袖口,仔细整理了一番官服上的补子。
“不必,老夫是主考,此事又是老夫一意孤行,你不要搅进来。”
“放你娘的屁!”黄道周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洗嗡嗡作响,“核验章程老夫也画了押!你一个人扛,成什么话!”
刘宗周看着这个暴躁的老友,知道劝不住。
微微点了点头。
他转过头看向张履祥:“考夫,你看好贡院,把剩下的北方士子名单重新整理一遍,能查出多少替身,就查多少!”
张履祥含泪点头。
贡院外的青石板路,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白。
两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一前一后,顶着烈日,步履不停地往皇城方向走去。
正午的毒日头要将金陵城烤化。
乾清宫外,两道苍老的身影顺着汉白玉石阶艰难跋涉。汗水早就将两人的朝服浸得透湿,紧紧贴在佝偻的脊背上。
一步迈过高高的门槛,殿内冰盆散发的些许冰凉扑面而来。
“扑通!”
刘宗周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金砖上,黄道周紧随其后,重重叩首。
刘宗周哆嗦着双手,从袖中抽出两份文书,举过头顶。
“老臣万死!特来向陛下请罪!”
王承恩赶紧碎步上前,双手捧过奏疏,轻搁在御案上。
朱由检夹起那份罪己状,目光扫过上面被浊泪晕开的蝇头小楷。
“这篇罪己状,写得可比你弹劾朝臣的折子精彩多了。”朱由检的声音在大殿上空盘旋,听不出半点喜怒。
刘宗周浑身剧颤,额头抵着金砖。
“老臣万死难辞其咎!老臣自以为严正法度能肃清科场,却不知那死规矩,竟成了权贵敲骨吸髓的屠刀!求陛下将老臣下狱,以谢天下寒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