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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第149章 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第2/2页)

京师陷落,太庙受辱,十二陵在建虏铁蹄之下!这个时候,江南士绅还在算自家田亩、算仓里银子,算谁掌朝堂,这就是亡国之相!”
  
  他转身朝刘宗周拱手:“先生,国难当头,士大夫毁家纾难本是天经地义!
  
  谁隐田逃税,谁与建虏通商,谁囤粮坐价,就该抄家充饷!
  
  若连这点血都不肯出,还谈什么尊王攘夷,谈什么春秋大义!”
  
  张慎言沉声道:“侯公热血可嘉,却未免过激。江南若乱,粮饷兵马从何处来?”
  
  “乱的是士绅的心,还是百姓的心?”侯峒曾冷笑,“百姓只会拍手称快!怕乱的,是那些与虏寇做买卖的人!”
  
  高弘图压了压手,语气平缓:“诸公不必把话说绝。
  
  北伐不能只凭一纸诏书,闯、虏此刻尚在北方相争,大明最该做的是固江防、练新军。坐观闯虏相斗,以守为攻,稳扎稳打,待其两败再图进取,方为上策。”
  
  “坐观成败?”刘宗周连声冷笑,“坐看李自成和多尔衮在北方杀个你死我活,咱们在江南吃螃蟹喝花雕?
  
  等到他们分出胜负腾出手来,你们以为他们会放过这江南膏粱之地?”
  
  一直沉默的吕大器盯着杯中残酒,声音沉实:“诸公争的是道理,可前线等不得。
  
  左良玉兵势难制,高杰、刘泽清各怀心思,不给银子不动窝。
  
  陛下要练新军收军权是好事,可先生也得承认,没有江南士绅的支持,这朝廷就是个空架子。
  
  士绅要出钱,但也得给条路。比如捐饷者许其子弟入新军,愿输粮者给冠带匾额,软硬并用,总比一味抄杀强。”
  
  “所以,这就是你们跟陛下谈条件的本钱?”
  
  刘宗周透着一股威严。他看着钱谦益,又看看姜曰广,心中只觉悲凉。
  
  “你们怕陛下重用武人,怕武人乱政;你们又怕陛下清查田产,怕断了你们的财路。
  
  说来说去,你们眼里只有东林的清誉,只有自家的庄园,唯独没有那神京太庙里的老祖宗!”
  
  他站起身,想起了昨日在乾清宫,那个双目赤红、孤注一掷的皇帝。
  
  “老夫昨日入宫,陛下问老夫,怕不怕当那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刘宗周环视众人。
  
  “老夫想了想,只要能硌着那些卖国求荣、中饱私囊的脚,这石头当一当也无妨。受之,这酒,老夫喝不下了。”
  
  见刘宗周要离席,钱谦益大惊,忙不迭站起来拉住他的袖子:
  
  “先生息怒!大家都是同袍,话不投机也是常有。来来,这道冬瓜火腿盅刚上,清润祛湿,先生且坐,且坐。”
  
  家仆端上冬瓜汤,火腿咸香混着清甜。众人再次坐定,可席间的气氛已经僵持。
  
  主菜一道道送上,面拖六月黄(煎焖雄童子蟹)热气腾腾,清蒸鳜鱼肉白如雪,软兜长鱼油亮滑嫩,鲜菱角嫩莲蓬同炒。可席间无人有心思品味。
  
  吴伟业望着那盘六月黄,凄然苦笑,仰头饮尽杯中酒:
  
  “往年此时,秦淮灯船满河,诸公饮酒赋诗,谈声律争词章。如今这江南繁华,不过是镜花水月。
  
  北伐?江防?咱们在这里争来吵去,外头各镇拥兵自重,虏寇随时饮马长江……大家不过是在这半野堂里,等着大厦将倾的那一日罢了!”
  
  “梅村,你醉了!”“住口!”钱谦益和姜曰广同时出声呵斥。
  
  钱谦益脸色铁青,一向自诩儒宗的他,何曾被人当众这般撕破脸皮。
  
  他放下折扇,沉声道:“先生,大明立国三百年,全靠士大夫与皇帝共治天下。
  
  若是法度不存,斯文扫地,这天下即便守住了,还是大明的天下吗?”
  
  “法度?大明的法度是让百姓纳粮,不是让士绅隐产!”刘宗周声音拔高。
  
  “你们吃的是百姓的血,喝的是将士的汗!北京城破的时候,那些阁臣大夫哪一个不是满口仁义道德?可等闯贼进了城,他们投降得比谁都快!”
  
  他整理了一下洗得发白的衣襟,扫过众人:“和议绝不可再提,凡为和议张目者皆是误国!贰臣必须严惩,老夫明日回府,便起草整肃贰臣的奏本。
  
  若有通虏走私之事,抄家族诛,老夫绝不容情!”
  
  姜曰广咬牙道:“先生此言虽正,却也须防皇权借此扫荡清流,若清议尽失,朝堂便只剩阉竖武夫!”
  
  刘宗周直视着他:
  
  “清流若真清,何惧清查?东林若有忠直,老夫自会保;若有奸邪,老夫亲手劾!
  
  阉党误国老夫骂过,皇帝乱命老夫也骂过。
  
  既然你们想要稳,那老夫就给你们一个稳——谁敢动摇大明国本,老夫就让他去阎王殿里稳一稳!”
  
  侯峒曾激动地端起酒盏,深深一敬:“有先生这番话,学生便知大明士林尚未死尽。”
  
  刘宗周却半点喜色也无:“士林死不死,不在嘴上喊得响不响。
  
  就在明日朝堂上,谁肯把自家的田亩报出来,谁肯把藏着的银子拿出来,谁肯把子弟送到江北军中去!”
  
  他直直逼视着钱谦益:
  
  “牧斋公,半野堂既设此宴,你又言社稷之幸。明日便请公先作表率,上疏倡江南士绅输饷清田。
  
  钱氏田产该报多少报多少,家中可输之银该捐多少捐多少,量力二字,不可成推诿之词!”
  
  钱谦益脸皮猛地一抽,随即苦着脸叹道:“先生有所不知,钱家近年屡遭变故,庄田微薄,但为国纾难。
  
  先生既如此说,晚生岂敢后人。明日早朝,老夫便上疏。”
  
  夜色渐深,散席之时,刘宗周临上轿前,回身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半野堂。
  
  “牧斋公,国难当头,文章名节皆属虚浮。
  
  若士大夫仍吝惜田产、固守门户,日后民心一去,再难挽社稷了。”
  
  秦淮河上飘来画舫里隐隐约约的《后庭花》曲调。
  
  刘宗周自嘲一笑:“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登轿消失在深沉的水腥夜色中。
  
  回到阁楼上,钱谦益看着听着若有若无的曲调。
  
  “疯了……皇上疯了,刘起东也疯了。这大明,是真的要变天了。”他失神地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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