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明珠随前缘,春潮夜夜深
第六回 明珠随前缘,春潮夜夜深 (第1/2页)这日午时,阳光正烈,殿内却静得能听见香灰落地的声响,张角于蒲团上垂目打坐,张宝侍立在旁,兄弟二人均是一言不发,浑然不为尘俗之事所扰。变故顷刻而生,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踏碎了这殿内的清心幽静。
但见一名铁甲将军往大殿疾奔而来,惊得屋檐下的麻雀四处飞散。那名黄巾将军浑身是血,口中不住地喘着粗气,面目也瞧不清楚,唯见他手中持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剑身亦是被血水染红,此人乃是张角座下十弟子中的老大张燕。张燕一头拜倒在张角面前,眼中的怒火狂烧,嗓子已然嘶哑:“天师!上党、赵郡、黑山已被汉军大兵攻破,三郡的兄弟都被汉军屠得干净,人公将军不敌战死……他老人家的头颅,竟被那奸贼董卓悬在城门上示众……现在汉军数十万人马都聚在广宗城前,广宗撑不了多久了……”张燕虽然知道三城被屠既成了事实,但一想到汉军斩尽杀绝的狠毒与痛失兄弟战友的伤痛,任他素来坚韧沉毅,泪水仍是脱眶而出,跪在张角身前一边大哭一边痛骂。
张宝闻言大惊,嘶吼道:“大哥!咱们与他们拼了罢!”张角眉头只是一颤,手指暗暗掐算,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长叹了一口气,仍是垂目打坐,不动分毫。张宝又连催了数次,见张角一直浑若不闻,他的心已然凉透了,目色由怒转哀,对着张角深深一揖,缓缓说道:“大哥,三弟的仇,容我去报了罢。”转身提剑就闯出了殿去。张角这才缓缓睁开眼来,望着张宝远去的身影,右手微伸,似要唤他回来,可直到张宝消失在府门外,他都未能呼得出口,一只手颓然无力的落了下来。
耳听那金戈铁马的厮杀声愈来愈近,张燕急得大叫道:“恩师,汉贼大军杀进城来了,弟子恳请您和小姐速速从后城撤退,他日重整了旗鼓,再来解救天下苍生……”他之所以强留一条性命来见张角,只因心下挂念恩师的安危,可如今杀出重围来到此地,却见张角安坐,怎能让他不急?张角依然闭目如故,将张燕唤至自己身前,从怀中掏出一张红线紧裹的丝画,塞在他的怀中,缓缓说道:“徒儿,你去将城中还活着的兄弟尽数领了,去黑山深处筑城结寨,若官军来攻,你们便依寨自保,若官军不来,你们便耕作行医救世,不可再惊扰乡民。八年之后,会有一个有缘人与你们踏雪相见,到时你们便可凭此画识人,领了兄弟们归了他,可保你们生活安泰……时机未至,不可解开此画,切记切记!”话毕,他手掌内力顿生,将张燕推开丈许,道:“你走罢!”张燕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踉跄着站稳身子,他追随张角最久,素知他威严,又见恩师神色决绝,便知再劝无益,连连磕头大拜了张角后,含着眼泪退出殿外。待张燕离了大殿,张角的眼皮一直猛跳,悠悠叹了一声:“唉,时辰终是到了。”招手唤了身边的小道童,说道:“去请小姐与乱尘公子来,你也随张燕走罢。”
黯淡不明的光线里,师姐貂蝉还是身着下山时的红裙,藏在素薄青纱之后。忽尔微风穿堂而过,使她身前的素纱如轻烟般漾起了一叠叠波纹。但见貂蝉将袖子往天上一抛,红绸的长袖划出一道赤虹;眨眼间这赤虹又变作蜿蜒飞动的赤龙;再眨眼间貂蝉就乘上了这条赤龙。于是她与赤龙一起,在空中翔着、游着,恣意而忘情,搅得满天下风云变色、电闪雷鸣。忽而那赤龙又突然不见,貂蝉赤着脚在云烟间纵跳旋转着,如飞凤点水、舞动九霄,飘飘然飞升而去,空留乱尘一人在大堂上大声呼喊。
乱尘从梦中陡然惊醒,额头上满是汗水。抬眼一看,这才发觉自己身在一间硕大的道殿正中,张宁手里捏着一方丝帕,细细拭着自己额头的汗水。乱尘转眼又看,张宁身旁又是坐着一人,那人白眉佝背、碧眼如玉,不正是害得师姐惨死的祸首张角么?乱尘自是怒不可遏,骂道:“狗贼,我要为师姐报仇!”他边喊边骂,更是要扑上去与张角拼命。可他伤势初愈、现在又被紧紧的缚在藤椅上,又怎么能挣脱起身?只气得浑身发抖,双手双脚拼命挣扎,将藤椅挣得格格作响,绑绳勒进皮肉,手腕脚腕处生生磨出了暗红的血印。
张角见乱尘如此的愤怒,苦笑道:“乱尘,我害你师姐惨死,你要杀我,是不是?”张宁瞧在眼中,这才明白乱尘为何这般怨恨自己的父亲,心里说不出来的难过——一边是情郎、一边是父亲,他二人已结下这么深的梁子,日后又如何能够轻易化解?她正出神间,乱尘呸的一声,竟是往张角脸上啐了一口痰。张宁再是喜欢乱尘,也不能容他侮辱生父,纤手高高抬起、欲要将他打了,可怎么也下不了手,只听张角说道:“宁儿,容他去罢。”
说话间,张角将左掌按在乱尘的额头上,乱尘方要再骂,但觉一股热气自他掌间宣泄而下。耳中只听张宁疾声呼喊,乱尘以为是张角欲以掌力将自己杀了。这一时,乱尘反而是觉得一股自在的空——是呢,自己要赴黄泉下,寻师姐去了!他心已向死,自然不会再生抵抗,反而坐在藤椅上不再挣扎。这刹那之间,张角的内力便顺着乱尘颅顶的经脉直冲而下、侵入周身要穴。乱尘这些日子仇恨不减,哪里研究过体内的真气运转之法?前些时日与张角等人鏖战时的内力一事更是忘在一旁,此刻张角内力入侵,他体内的真气自然而然的鼓荡冲击,与张角内力酣斗不止。不多时,乱尘只觉全身得筋骨都要从中间爆开开一般,想要开口狂呼,可又如何能喊出声来?张宁不忍看见情郎被父亲毙在掌下,伸手去拖,可甫一碰到张角手臂,便觉虎口一酥,内力自掌间源源外泄。所幸她内力根浅,只不过片刻工夫,内力便已被张角吸得干净,瘫倒在一侧。张角看了女儿一眼,目中既是慈祥又是难过,仍不说话,更是再伸出右手来,双手一同按在乱尘额顶。他两股内力并力齐发,逼得乱尘身子遽然一震。乱尘迷丧的神智陡然一醒,但觉张角双掌送进的热气竟与体内原有的那些游鱼一般的内力合为一股,在体内横冲直撞。正煎熬间,张角掌中的劲力更催,似是在引导合二为一的内力在他体内冲关一般。他与张角的内力同出道家宗源,内力相融自然是毫无阻碍。待乱尘体内的真气运游一周天后,力道已然极为充沛,连乱尘身上紧绑的绳索在不觉间尽数被挣破了。乱尘只觉身心平和如湖,脑中一片空灵,一幅幅从未见过的图画渐次展开——
“富丽深宫,金碧辉煌,一名瞧不清面目的女子怔坐在铜镜前,捧着自己的画像,玉泪如珠撒……
寒雨凄凄,夜灯如豆,一名少女梳着新人的红妆,从病榻上勉力坐起,与自己躬身对拜……
白云苍苍,幽幽谷涧,自己跪在一座新坟前,血衣殷红,悲声长啸……
滔滔江畔,遍地船骨尸骸,火光冲天里,自己持了刀剑与一名女子拼力厮杀,他苦战无功、心神俱疲,忽而自引了刀剑双双贯胸,委顿于地,说道:“我一生负你,今日以死为还,来世勿要再见……
暮鼓晨钟,青灯古佛,一名白发妇人坐在青庐深处,仰首望着天际的明月,再回首将灯火在自己身上点了,狂风火海中,无数写有恨字的白纸灰飞烟灭……”
张角输入体内的功力终于无以为继,乱尘陡然清醒了过来,再抬眼看那张角,不由得一惊——他的肌肤已然皲皱,满面褐斑丛生,一头白眉白发竟尽数脱落,转眼便如衰朽百年。乱尘脸上现出激涌之色,待要相问,却听张角苦笑道:“师侄,我杀你师姐,今日以命还了你,你可如愿?”乱尘怔怔道:“这……这……”
张宁见父亲陡然老了数十岁,心中悲痛难当,扶着张角,哭着道:“阿爹,你怎么……你怎么……”张角含着笑轻抚着她的长发,说道:“宁儿,你莫要伤心,天命如此,无可更改……你且让阿爹把话说完。”他又对乱尘道:“我三十年前得了南华老仙传了三卷《太平要术》,也算是有了师徒之谊。南华老仙是你太师父,是与是?我与你师父左慈、师伯普净既然是同门师兄弟,唤你一声师侄也不算我占你便宜……师叔说来惭愧,天资远不如你,虽然得了师父以三卷天书相授,但这些年只学了其中的萍沫武技,直到今日都未能参透书里的太平至理。这一次去桃园拿你,也是因我黄巾事不久矣、又是算到你将主导这天命的沧桑沉浮,这才冒险而为,不料却害你师姐因此惨死。师叔治兵无方,部众知抢掠而不知济世,终引得天下大乱,实在是对不住……”
乱尘虽然犹恨张角害死貂蝉,但听他这番话说得至诚至性,心中不免茫然:“……黄巾匪患害人,这张角亦只有放纵之过……如他所言,他当是我师叔,我若杀他,岂不是欺师灭祖?……可师姐之仇,我焉能不报?”张角见乱尘不语,又是说道:“师侄,我张角生亦可、死亦可,只不过区区小事。你这一生终将为黎民苍生所寄,师叔这几年虽然收了些徒弟,却无一人能承载师尊传我的济世大志,故而我方才将平生内力都传了你。只盼你不念这尘世恶滔、鼎力为当……你得了我内力,行走这人世江湖,总归要安稳些。”
乱尘渐渐明白张角心怀天下的本意,但师姐貂蝉的死他怎能轻易释怀?嗫嗫嚅嚅的道:“我……我不要你的内力,不受你的好……”张角长叹了一口气,说道:“师侄,我这条命早有天收,又何需污了你的手?”他见乱尘眉头紧锁,似是不信,伸手一揭,将下身的长衫给揭了。但听张宁啊的一声惊呼,乱尘抬眼一看,却见张角自髌骨以下已是空空如也,便是曝露于外的大腿也已焦黄,瞧不出一丝血色。
但听张角缓缓说道:“我挑起天下祸乱,上天早已降罪夺寿,大限临机将至。我顷刻便死,你心头的仇怨可能消了罢?”乱尘止不住得泪流满面,心中直呼道——他快死了!他快死了!师姐,这仇如此容易的报了,我当何去何从?……”他正迷惘间,手中忽然一重,低头一瞧,却是两本典籍,上面以小篆写着《太平要术》四个金字。乱尘心神一震——这不就是大师哥他们言说的天书么?他怎么把这个先天至宝交与了我?
张角将眼光落在两本书上,郑重无比的说道:“这两本便是《太平要术》的风雨二卷,讲述承天地之气、穷风雨之抒,我观你空有内力,却无引导法门,更不通武学招式,今日便转赠于你,盼你能好自用之。《太平要术》原有三本,还有一本清卷,在邪马台国一位故人的手中……乱尘师侄,我想求你两件事。”乱尘默然了一阵,说道:“你想让我去邪马台国取回那第三卷天书,是不是?”张角点了点头,道:“师侄果然聪慧过人……昔年我这位故友铸下了一桩大错,被罚在青龙潭谪居。我与他交好,见他戾气烦重,又怜他孤寂,便借了清卷与他,以助他定心向道……”他话未说完,便被乱尘粗鲁得打断:“这是你自己的事,与我何干?”他自觉这话说的有些过分,又道:“你让宁……宁师妹去,不也是一样么?”他口称张宁为师妹,自然是已经认可了张角师叔的身份。
张角说道:“宁儿她去了不成……我那位朋友脾气古怪,这世上能从他手中取回这本书的,也就唯有师侄了。”说着抬起头来,远远的望着殿外渐渐阴暗下来的阳光,似是想起了不少往事,过了半晌,才道:“武学一道,可杀人亦可救人……师侄,你可曾想过,若早年你能得你师父传授武艺,桃园中说不定便可保住你师姐的周全;那邪马台国乃是夷狄之地,多是些无教无养的禽兽之辈,若我这位朋友老死他乡,被这些禽兽得了天书、习学了所载的武功,那人间又不知有多少人因此罹难。你便是不念世人得悲欢,也不想天下间得有情人都像你这般痛苦罢?”乱尘听他说起师姐,鼻子一酸,过了许久,才开口说道:“好,我答应你。”
张角见乱尘终于应了自己所求,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转身呼唤张宁道:“宁儿,你过来。”张宁跪在张角身前,道:“阿爹,宁儿在这儿呢。”张角伸手轻轻捋着张宁的柔发,更是牵起张宁的一只右手,交在乱尘的掌中。
乱尘与张宁正不解时,听张角缓缓说道:“师侄,方才那桩事乃是于公,于私,我更有一愿相求。”乱尘道:“你说。”张角微微一笑,道:“你既是去邪马台国,便将小女一同带了去,以避中州的战火,做个寻常人家的女子。”他言下之意,便是将张宁许配给了乱尘,张宁正是心伤难过时,哪还有半分儿女情长的心意?只是低低的抽泣着,说道:“阿爹,宁儿不要走,宁儿一辈子都要陪在阿爹身边。”张角心头泛起一丝暖意,说道:“傻丫头,阿爹都快死了,要你陪着做什么?”说话间,他的嘴角渗出一抹鲜血,他却仍是闲若无事,劝张宁道:“宁儿,乱尘师侄生性纯良,待人接物总不肯委屈了,你且随他去罢。”
张宁更是伤心难过,伏在张角肩头低低的抽泣。三人就此默然,远方的厮杀声愈来愈近,天色早已阴沉,雷声隆隆不止,风雨压满全城。张角轻轻一叹,头软软地垂在胸前,再也没有了动静。乱尘的脸色颓然,低声道:“师妹……你爹已经……过世了。”张宁怎是肯信?一双手儿摇着张角身子,口中不住的唤道:“阿爹,阿爹……”可张角已然死了、如何能应?
陡然一阵狂雷,暴雨终于倾盆而至。乱尘心神猛然一跳,伸手将张宁拉在一旁,惊道:“师妹,小心!”但听“咔嚓”一声巨响,一道煞黄的闪电自半空中击下,穿破了大殿的屋梁,正正打中了张角。不待张宁惊声呼喊,张角的尸身顿时陷入了熊熊的烈火中,只不过片刻功夫,便已烧得灰飞烟灭。张宁望着父亲化为灰烬,浑身颤抖,连哭声都发不出来。就在二人心惊肉跳时,一团黑影猝不及防的窜至身前,一把夺走了乱尘手中的经书。那黑影从欺身发力再至抢书遁走,如雷似电、一气呵成,乱尘内力原本了得、此时更得了张角所传的三十年功力,按理说能识人辨物,来人身法之快、叫他仍是看不清身影面貌。幸亏他反应迅疾、手比脑快,被夺书后下意识的对着那团黑影呼啦啦就是一掌,张角方才给他通游了周天诸脉,他已然能力随心至,黑影避无可避,砰的一掌被他击在后背上,震落下一本经书。但这来人也是了得非常,受了乱尘这威猛无俦的一掌,身子仅仅是微微一晃,去势全然不停,如一只脱弦的羽箭般消失在淹没一切的狂风暴雨中。
这天气说来真怪,方才还是雷鸣电闪、暴雨倾盆,现在乌云却是散的干净,城外的庄稼稀稀疏疏的歪倒在泥泞洼地里,早已枯死多时。就在这散发着恶心气味的洼地里,密密麻麻站满了汉军的将士,那些冰冷的铠甲与刀刃在阳光下反射着粼粼的光辉。对面的城墙上,则是一片无声的黄色海洋——张角虽然有遗命要他们撤退自保,但黄天之世,怎可无人反抗?今日城破家亡,唯有一死而已,何须临终遗言?
一辆四驾马车停在汉军的垓心,车顶镶满了黄金珠宝,反射着车内软榻上少女手中所捧的美酒亮光。汉军主将董卓端坐在车上,满是汗毛的大手将少女一把揽在怀里,另一只手猛地捏开少女的嘴唇,将美酒尽数灌进她的嘴里,那少女将酒呛了一身,满眼含泪、又惊又怕,更是引得董卓得意的狂笑。待董卓恣意够了,一脚将那掳来的黄巾少女踢下马车,旋即便被他的西凉亲兵拖入人群中,任意的轻薄侮辱。董卓哈哈大笑道:“兄弟们,今天正是大家建功立业的好日子,过会咱们杀进城中,美女财物,任由所取!”
数十万汉军得了主帅之令,顿时擂鼓大作,以百人为阵,延绵二十里,向广宗城扑将而上。但见前军以盾牌抵挡飞矢,后军则将巨大高耸的云梯抬上前来,砸在城墙上,全然不顾守军迎头抛下的巨石、沸腾的热油和蝗虫般的飞矢,卯足了劲往广宗城冲杀。
是日,广宗城破,贼首张宝落得个死无全尸,黄巾军大小数百名将领尽数被汉军所擒,董卓更是纵兵烧杀抢掠,在广宗城大开杀戒。三日之屠,城中莫说是人、连一个活物都不肯留,血水漫路,尽是尸首,到最后一日午夜,也不知谁人手令,一把大火冲天而起,广宗城付之一炬,仿佛世间从未有过此城。
破城那日,张宝在前门吸引了大量的官军,乱尘靠着一身的浑厚内力,又在众多黄巾兵士的拼死保护下,才是护得张宁从重重包围中杀了出来,出了广宗城没多久,汉军追兵又至,剩余的亲兵奋力抵抗。二人仅以身免,这一路如惊弓之鸟般藏在难民里逃过汉军关卡,已然数月有余,这日才到了徐州地界。徐州地处九州最东之地,地势广阔,过了徐州再往东去便是沧沧东海。乱尘自幼在常山长大,从未见过大海,眼见这沧海横流、巨潮浪涌,想到师姐已死,自己苟活于世间全无生趣,还不如纵身跳到这茫茫的沧海里,随波逐流、一了百了。但一想到张角临死的言语,若是自己不为,天书落入奸人手中,不知有多少师姐这样的有情人无故身死,便是收了求死之心。
但东海当真是渺茫沧桑,一眼望去,只是漫漫水天长色,那邪马台国孤悬在海中何处,一路问来,却是无人可知。念及至此,他不禁心生沮丧。但瞥头一眼,却是瞧见这些日来渐是消瘦的张宁,心中不由暗责:张角师叔临终前将毕生内力尽数传给了我,可算是半个师父,他在临终时将张宁托付与我照顾,那邪马台国就算是刀山火海,我又怎么能食言不去?
其时正是仲夏最热的时分,暑意分外的逼人,二人又行了一阵,实在是抵受不住,寻了处阴凉的地方歇脚。忽然天色转阴,雷雨落地,风雨吹得这徐州渡口的草木乱摇,送来阵阵的花香草气,让人心身颇是受用。
暴雨只下了一阵,便即歇了,二人乘着凉意又走了数里。张宁终归是个柔弱女子,体力有些不支,边走边是微微喘息,忽觉后背一阵寒气传来,使她精神稍是一振,扭头看去,只见乱尘右手按在她后背,但听乱尘柔声说道:“师妹,前方猎猎风响,想来是渡口的海风,我们上了船去,好生的休息。”她心中一喜,抬头极目望去,果然看见远处遥遥的飘有炊烟,稍稍振作了些精神,由乱尘引着,缓缓前行。
走不多久,终于见到一艘海船,这船并不算大,船上挂着一张小小的黑旗,上面以大篆写着“海渡”两个金字。张宁待要进去,却被乱尘伸手拦住,只听乱尘低声道:“师妹,这么大的一个徐州渡口,不说是商客伙役络绎往来,少说也该有百来条大小船只,怎么连个打鱼的渔船都看不见?这艘船,怕是有些古怪。”张宁听他这么一说,也是有些迟疑。正当此时,海船中走出一名老妇,这老妇头发尚还乌黑,样貌却似有了五十余岁,但身子骨倒是矫健,搓着双手、满脸堆着笑,说道:“请问二位侠侣要去往何处?”她见乱尘男女二人结伴同行,乱尘背上又似负着一把长剑,遂以侠侣相问。张宁心寄乱尘、听了自然是娇羞无比,乱尘却是尴尬非常。他今日虽然是初见这老妇,却有一种眼熟的感觉,似乎在何处见过,但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他生怕这老妇设计加害,但左看右看,却看不出来这老妇身怀内力武功的样子。眼下天气燥热无比,若是不上她的船,难不成真要在烈日下曝晒?想到这里,心底一笑,只道是自己多心了,便说道:“老人家莫要取笑,我二人乃是同门的师兄妹,这一次受了师命,要远渡东海去找寻邪马台国,敢问老人家可认识路?”老船妇一愣,说道:“老身行船出海数十年,往北去过辽东三韩,往南到过夷州琼岛,却不曾听说过东边有这么一个邪马台国。”她见乱尘、张宁二人愁上眉梢,随即又是笑道:“少侠请放宽心,老身谙熟水性天文,咱们一直往东航行,还怕找不到你说的那个邪马台国?这位姑娘也且安心,只要你们银两足份,便是天南海北老身也能送到。两位请上舱里休息,我这就给你们准备些饭食。”
乱尘走进船中,与张宁在船舱角落寻了个桌子坐了,这船舱陈设虽是简陋,倒也干净清爽,比燥热无比的船外可是好的太多。唯一让乱尘觉得有些不自然的,便是这老船妇对张宁实在是太过于热情的,一有空就过来嘘寒问暖。但乱尘转念又是一想,兴许这老船妇膝下无子无女,眼见张宁乖巧,自然而然的生了关切之心。乱尘正思索间,船主已经打来了清水让张宁乱尘二人各自梳洗了,过了一会儿又送来了饭食,乃是一盘清蒸海鱼、一瓮海带汤、两碗粟米饭,菜色虽是简单,吃起来倒是非常的清爽可口。
乱尘二人吃饭的当儿,船主也已忙活完,坐在二人身旁,拿起屋角还带着片片鱼鳞的渔网,缓缓地补了起来。待二人将饭菜用完,老妇来收拾碗筷的时候,听见船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还有个童声问道:“船家,在么?”老船妇笑道:“在呢。”船外的少年倒也心急,将木门一推,人已是闯上船来,口中更是不住说道:“热死了、热死了,船家给我拿一壶好茶来解渴罢。”乱尘抬眼观看来人,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生的浅眉淡目、谈不上漂亮,而且这小姑娘眼大嘴小,并不似中土人氏,一身的青衣沾了不少泥点,似乎是在方才的暴雨里赶路而来。想不到她年纪不大,口气却颇为老成。老船妇连忙将一张桌子擦了,笑着说道:“客官请安坐,老身这就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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