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赵大彪
第二十三章赵大彪 (第2/2页)他没有继续问下去。
到了下午,赵大彪果然回来了。
他老婆喝了一副药之后,烧退了一些。老郎中的方子确实管用——但管用的前提是,得要钱继续抓药。
赵大彪站在药铺门口,手里攥着赵伯早上给的那把钱,已经用了一半。剩下的钱不够抓剩下的药。他在药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咬咬牙,转身往赵伯住的地方走去。
他在赵伯的门口站住了,抬起手想敲门。手举在半空中,停了一下,没有敲下去。
他蹲在门口,把棉袄裹紧了一点。
天已经暗了。冬日的天黑得快,太阳一落,温度就往下掉。赵大彪蹲在门口,手缩在袖子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膝盖上有一道疤——是去年冬天跟马奎去押粮时留下的。当时遇到了一伙劫匪,他挡在马奎前面,挨了一刀。马奎事后赏了他二两银子。但他现在想到那件事的时候,心里已经不是当年的那种感激了——他发现在马奎心里,他这条命,也就值二两银子。
门开了。
赵伯站在门口,看到蹲在地上的赵大彪,没有意外。他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一样。
"进来吧。外头冷。"
赵大彪站起来,低着头跟着赵伯进了屋。
屋里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火盆。火盆里烧着几块炭,屋里比外面暖和多了。地上还有一捆草——赵伯自己在墙角种的蒜苗,已经长了半尺高,绿油油的。赵大彪看着那几根蒜苗,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他在边关待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想过种东西。
赵伯指了指桌边的凳子:"坐。"
赵大彪坐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的手掌又大又厚,上面全是老茧和裂口,指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泥土。
赵伯没有催他说话。他倒了一碗热水放在赵大彪面前,然后自己也坐下来,从怀里掏出旱烟杆子装上烟叶,点上,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火盆里炭火的噼啪声。
过了好一阵,赵大彪才开口。声音很哑:"赵伯……我想跟林大人说几句话。"
赵伯喷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了他一眼:"想好了?"
赵大彪咬了咬嘴唇,点了下头。
赵伯把旱烟杆子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没有出门,只是把门拉开了一条缝,朝外面点了点头。
林昭从门外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站在门外偷听,也没有在远处等着——他就靠在赵伯隔壁的墙边,双手插在袖子里,像一尊雕像。门开的那一刻,他才动了。推门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赵大彪看到林昭进来,立刻站了起来。他不是因为官职大小站起来的——他是出于一种老兵的本能。他站起来之后,发现自己比林昭高半个头,腰板也更宽,但他就是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让他站不稳的东西。
"坐。"
林昭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很随意,就像是在跟邻居唠家常一样。他没有坐在桌子的主位上,而是侧坐了一个角——这样他跟赵大彪之间就没有桌面的阻隔,距离更近,更平等。
赵大彪坐下来,又站了起来:"林大人——我婆娘病了——"
"我知道。"
赵大彪愣了一下:"您知道?"
"我让人给你送药的。干姜、柴胡、当归——那副方子是我跟青山口的郎中对过的,治风寒咳嗽最有效。"
赵大彪的脑子轰的一声响。
送药的。那个人说是"顺路带的"——原来是林昭安排的。从郎中开的方子,到那几味药,到赵伯给他送钱——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他以为自己是"偶然"遇到了赵伯,以为赵伯是"好心"给他送钱——原来从一开始,林昭就已经把他的一切算清楚了。
他的后背开始冒汗。
林昭的妻子病了,他没钱抓药,他多领了一份粮——这些事林昭全都知道。那本厚厚的小册子就在林昭怀里。他低着头,不敢看林昭的眼睛。他不知道林昭接下来会说什么——会威胁他?要挟他?逼他在马奎那边当内应?
但林昭什么也没说。
林昭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放着一个小包袱。他提起来,放在赵大彪面前。
"这里面是五副药。够你婆娘吃五天的。五天之后,如果还没好利索,再来找我。"
赵大彪看着那个包袱,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大人——您想让我干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让你干。"林昭说,"你先把你婆娘的病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
他转身走了出去,脚步很轻,像来的时候一样安静。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赵大彪一个人坐在屋里,面前摆着那个包袱。他伸出手,摸到包袱里硬硬的药包——纸包很粗糙,但包得很紧,里三层外三层,怕药受潮。打开一个角,干姜的辛辣味混着当归的甜香,窜进他的鼻腔。他见过很多当官的。有些当官的生下来就会算计——算计兵,算计粮,算计老百姓。有些当官的给点好处就让你卖命。但林昭给的不是好处。
林昭给了他一条路。
一条不用在边关等死的路。
赵大彪把药包重新包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推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风吹在他脸上,但他的手心是热的。他攥着怀里的药包,低着头往家的方向走。
他没有回头。
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一个他这辈子都没想过会做的决定。
赵大彪走了之后,赵伯回到屋里。
林昭还没走——他坐在刚才赵大彪坐过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慢慢地喝着。
赵伯在他对面坐下来:"公子——您怎么就确定他会动摇?"
林昭放下碗:"因为他一开始来找的是你,不是马奎。"
赵伯想了想,明白了。
一个人最信任谁,在最困难的时候会找谁。赵大彪的老婆病了,他没去找马奎借银子——他来找了赵伯。这说明在他心里,马奎不是一个"可以求助的人",而赵伯是。一个在亲兵队长心里失去了可以被求助的地位的上司——他的根基已经开始松了。
林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冬天的月光照在雪地上,冷得像磨过的刀面。他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干草和泥土的味道。
"赵伯,明天你去趟赵大彪家——不是去送药,是去看看他老婆好没好。顺便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马奎藏账簿的地方,他知道在哪。"
赵伯的眼睛亮了一下——这个情报,比五副药值钱得多。
他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窗口的火盆还在烧着。炭火的余温映在墙上,像一张模糊的地图。在黑暗里,那张地图看起来,像一只刚刚张开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抓住那些原本不属于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