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赵大彪
第二十三章赵大彪 (第1/2页)赵大彪这辈子没求过人。
他是马奎手下最老的兵——十七岁就在镇虏卫当兵,今年三十八了。打了二十一年的仗,身上大大小小的刀疤加起来有十几道。左肩上那个最深的疤是鞑子留下的,到现在阴雨天还发痒。
但此刻他蹲在药铺门口,两只手抱着脑袋,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药铺的门板半开着,里面飘出一股苦味。老郎中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不急不慢:"你那婆娘的风寒拖了一个月了,再不治就要转成肺病了。我这里有一副好方子——当归三钱、黄芪五钱、柴胡两钱、干姜三钱……一副药三钱银子。你先抓七副,吃完再看。"
三钱银子一副。七副就是二两一钱。
赵大彪把脑袋埋得更低了。
他兜里只有三十文钱。
他在镇虏卫做了二十一年的兵,一个月的饷银是八钱银子。这已经算高的了——普通边军一个月只有五钱。但饷银发到手里从来就不够数。马奎先扣一成,千总再过一道手,到士兵口袋里能剩下六成就算烧高香了。一个月到手不到五钱银子。要养家,要吃饭,要买盐买布——一个月的饷银能撑半个月就算不错了。剩下半个月靠什么?靠野菜、靠捕猎、靠借。但边关的冬天,野菜挖不到,猎物也躲起来了。借——借一次两次可以,第三次就没人借了。
赵大彪抬起头,看了看药铺的门槛。门槛上积了一层薄雪,雪地上有几个脚印——是刚才他老婆来看病时留下的。
老婆也是边关本地人,嫁给他的时候才十九岁。跟了他十九年,没享过一天福。他当兵在前线打仗的时候,她一个人在家种那两亩薄田,冬天还要去山上捡柴火。上个月她去捡柴的时候在雪地里摔了一跤,回来就开始发烧。烧了三天,硬撑着不肯吃药——知道家里没钱。等到实在撑不住了,才让他背着来看病。
郎中开了方子,听说抓一副药要三钱银子,他当时就愣住了。
老郎中看他那个表情,也没有催。干了几十年的乡间郎中,见过太多拿不出钱的病人家属了。他只是叹了口气:"你先回去筹钱。筹到了再来抓药。但别拖太久——"
"别拖太久"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子在赵大彪心口上来回拉。
他从药铺门口站起来,没有回家。他往镇虏卫的方向走。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他不知道回去怎么面对老婆。
快到营门口的时候,他碰到了一个人。
赵伯。
赵伯肩上扛着一袋粮食——新粮,袋子上的字是"青山口钱记商行",颗粒饱满的白米。他不像其他军需官那样把粮食锁在仓库里——他看到有人扛粮的时候,会顺手在路边放一袋两袋,让那些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兵先拿回去救急。
赵大彪看到赵伯,下意识地想躲开。
不是因为赵伯凶——是因为赵伯对他太好了。每次他去仓库领东西,赵伯都会多给他半勺盐或者一小块油。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好意思面对赵伯——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但赵伯已经看到他了。
"大彪。"赵伯喊了一声。
赵大彪停住了,低着头:"赵伯。"
赵伯把肩上的粮食放下来,打量了他一眼。他没有问"你怎么了"——他直接问了一句:"你婆娘病还没好?"
赵大彪点了下头。
赵伯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钱。不多,但够抓两副药。他把钱递过去:"先拿着。回头再说。"
赵大彪看着那把钱,没有伸手去接。他的眼眶有点发红——但他是个老兵,眼泪对他来说比血还珍贵,不能随便流。
"赵伯……我不能……"
"拿着。"赵伯把钱塞进他手里,不由分说,"你婆娘要紧。别跟我说什么还不还的事——人在边关,谁还没个难处。"
赵大彪攥着那把钱,手掌被铜钱的边缘硌得生疼。
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这两个字太轻了,说不出口。
赵伯没再多说什么。他重新扛起那袋粮食,拍了拍赵大彪的肩膀,走了。
赵大彪站在原地,看着赵伯的背影消失在营房的拐角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钱——一串铜钱,绑在一起,已经被他攥出了汗。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药铺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这一切。
仓库的东墙后面,林昭蹲在阴影里,把刚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旁边放着一本翻开的账册——里面的内容不是军需账,是"粮牌登记簿"。
这是他自己做的一个小本子。镇虏卫每个士兵领粮的时候都有粮牌——一块竹牌,上面刻着名字。领粮的人在粮牌上画一道,他就记一笔。他花了三天时间,把这个卫所所有士兵的领粮记录全部整理了一遍。四百多号人,每个人的名字、领粮日期、领粮数量,全在这本小册子上。
而赵大彪的名字旁边,他画了两个圈。
第一个圈——领粮记录。赵大彪这个月领了三次粮。正常来说,一个边军士兵一个月的口粮是固定的,月初一次领完。但赵大彪分了三次领——月初一次,月中一次,前两天又领了一次。每次领的量都比正常的少。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粮食不够吃。为什么不够吃?因为要拿去换钱。
第二个圈——赵大彪上个月多领了一份粮。不是给自己的,是替别人领的。他在登记簿上用了别人的粮牌——上面盖的是"陈二狗"的章,但来领粮的人是赵大彪本人。这种事在边关不算稀奇——有些人病了来不了,托同袍代领。但林昭注意到的是,赵大彪代领的那份粮,登记簿上写着"已领",但陈二狗的粮牌上没有扣减记录。
这说明赵大彪多拿了一份粮。
那份粮去了哪里?答案不言自明——拿去换钱了。
林昭合上小册子,站起来。赵伯已经回来了,空着手站在不远处。
"钱给他了?"
"给了。"赵伯说,"但不多。只够抓两副药。"
"够了。"林昭说,"两副药喝完,他会再来的。"
赵伯沉默了一下:"公子——您为什么选赵大彪?马奎手下那么多人,最软的最好拿捏的多了去了。赵大彪是马奎最老的亲兵,跟了马奎十几年……"
"就是因为跟了十几年。"
赵伯没听懂。
林昭把小册子放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书页:"跟了马奎十几年的人,知道的东西最多。马奎的账簿藏在哪、跟钱家的来往是什么渠道、仓库那些旧账本被送到了哪——这些事,只有赵大彪这种老人才知道。"
赵伯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林昭说得对——一根在马奎身边扎了十几年的钉子,拔出来的时候带着的土,比一根新钉子的多得多。
"但他跟了马奎那么久——您怎么保证他会倒向咱们?"
"我不需要他倒向咱们。"林昭说,"我只需要他开始摇摆。在他摇摆的那一瞬间,天平就已经不在马奎那边了。"
赵伯看着林昭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到让赵伯觉得有点陌生——不是那种年轻人装出来的镇定,是那种真正见过事的人的沉着。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身上有时不时流露出的老练,让他觉得这个世子换过一个人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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