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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人间既地狱

第537章 人间既地狱 (第2/2页)

他低头看着那包药。
  
  眼神动摇了一瞬。
  
  就在这时。
  
  镇西忽然响起钟声。
  
  铛——
  
  铛——
  
  铛——
  
  钟声不大,却传得很远。
  
  街边原本紧闭的门,一扇接一扇打开。
  
  有人探出头。
  
  有人端着碗出来。
  
  有人扶着老人。
  
  也有人抱着孩子。
  
  他们都朝镇西走去。
  
  老人脸上忽然露出急色。
  
  “讲法了。”
  
  杜度低声道:“师父,我们走吧。”
  
  老人却一把抓住张仲景的袖子。
  
  “张神医,你跟老汉去听听。”
  
  他喘着气,眼里带着恳求。
  
  “老汉说不过你。”
  
  “可仙师弟子说得明白。”
  
  “你听了就知道。”
  
  杜度立刻道:“师父,不能去。”
  
  “登仙教现在势大,你去说不得会招惹麻烦。”
  
  张仲景看着街上越聚越多的人。
  
  白纸符。
  
  云纹牌。
  
  披白衣的小吏。
  
  还有远处路口站着的两个戴白面具的兵。
  
  白甲仙兵?
  
  张仲景眼神微凝。
  
  他不是莽夫。
  
  医者要救人,首先得活着。
  
  在这地方招惹登仙教,只会死得毫无价值。
  
  他弯腰捡起药包,塞进老人怀里。
  
  “药拿着。”
  
  老人不知所措。
  
  张仲景起身。
  
  “走。”
  
  杜度急了。
  
  “师父!”
  
  张仲景只说了一句。
  
  “放心,我就只是去看看。”
  
  镇西有一座旧祠堂。
  
  祠堂前的空地被扫得很干净。
  
  中间铺着一张白毡。
  
  白毡后搭着半人高的木台。
  
  木台上坐着一个青年。
  
  青年二十七八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道袍,头发用木簪束起,面容清瘦,眼神很亮。
  
  他身后挂着一幅白云图。
  
  图中画着楼阁、仙鹤、玉阶、云桥。
  
  两边各立一名白衣教徒。
  
  再外面,是四个白甲兵。
  
  白甲兵戴着白面具,一动不动。
  
  像四具竖在日光里的死人。
  
  百姓围成一圈坐下。
  
  没人喧哗。
  
  连孩子哭了,都被母亲捂住嘴。
  
  老人拉着张仲景坐在人群后方。
  
  杜度挨着师父,手心全是汗。
  
  青年敲了一下铜磬。
  
  声音很轻。
  
  “诸位乡亲。”
  
  “今日不讲丹。”
  
  “不讲符。”
  
  “不讲飞升盛景。”
  
  他抬头,看着一圈百姓。
  
  “今日讲一件事。”
  
  “人,为什么苦?”
  
  周围安静下来。
  
  青年道:“有人说,人苦,是因为穷。”
  
  “有人说,人苦,是因为命不好。”
  
  “有人说,人苦,是因为官府横征暴敛,因为兵祸,因为灾年。”
  
  “这些都对。”
  
  “但都只看见了皮。”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地。
  
  “真正的根,在这里。”
  
  “人间,既是地狱,既是囚牢。”
  
  第一句话落下。
  
  空地上死寂。
  
  张仲景眉头一皱。
  
  青年声音不疾不徐。
  
  “山川河流,是牢墙。”
  
  “日月星辰,是狱灯。”
  
  “风霜雨雪,是刑具。”
  
  “饥饿、寒冷、病痛、衰老、离别、恐惧,是一层又一层刑罚。”
  
  “我们不是天地间的主人。”
  
  “我们是借住在这里的囚徒。”
  
  有人低声念道:“囚徒……”
  
  青年又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父母生下来的这身皮肉,不是你。”
  
  “它只是一件衣。”
  
  “囚衣。”
  
  “真正的你,是这囚衣里的神魂。”
  
  “神魂本来自在,上界清明,无饥无寒,无病无痛,无税赋徭役,无生离死别。”
  
  “可一入人间,便披上这身皮肉,饿了要吃,冷了要穿,病了会痛,老了会衰。”
  
  “这不是降生。”
  
  “这是入狱。”
  
  杜度忍不住低声骂道:“胡说八道。”
  
  张仲景没出声。
  
  他在听。
  
  青年继续道:“更可怕的是什么?”
  
  “不是死。”
  
  “死不可怕。”
  
  “可怕的是,死不是释放。”
  
  他看向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
  
  “死不过是囚衣破了,神魂脱出,很快又会被天地牢狱抓回去,塞进新的婴孩里,新的囚衣中。”
  
  “从这户,转到那户。”
  
  “从男身,换女身。”
  
  “从富贵,换贫贱。”
  
  “从人身,甚至换成牛马犬羊、飞鸟游鱼、草木野藤。”
  
  “这便是轮回。”
  
  “没有所谓投胎转世。”
  
  “都是转监。”
  
  人群里有个农夫举手。
  
  “先生,那为啥我不记得上辈子?”
  
  青年笑了笑。
  
  “问得好。”
  
  “这世间压根没有孟婆汤,更也没有奈何桥。”
  
  “只不过每换一次囚衣,新生肉身的浊气就会压住神魂。”
  
  “前尘往事,像石头落水,沉到底。”
  
  “三岁之前,偶尔还能浮上来一点。”
  
  “三岁之后,基本捞不起来。”
  
  “你们有没有见过小孩子忽然说胡话,说他从前住在哪里,认得哪个不该认得的人?”
  
  不少人点头。
  
  “有。”
  
  “我家二小子小时候就说过,他说他以前是隔壁村的。”
  
  “后来大了就忘了。”
  
  青年点头。
  
  “那不是胡话。”
  
  “那是记忆还没沉干净。”
  
  人群里传来吸气声。
  
  张仲景脸色越发沉。
  
  这套话荒诞。
  
  却能把民间所有怪谈都吃进去。
  
  越没读过书的人,越容易信。
  
  又有妇人举起手,怯生生地问:“仙长,既然是坐牢,那我那刚满月的娃娃,天天夜里哭个不停,是因为知道坐牢苦吗?”
  
  “问得好。”
  
  青年微笑点头。
  
  “婴儿坠地即哭,真是因为饿么?”
  
  “刚出来那一刻,还没吃奶,怎知饿?”
  
  “真是因为冷么?”
  
  “他在腹中未见风寒,怎知冷?”
  
  他摇头。
  
  “都不是。”
  
  “那是神魂刚披上这件新囚衣,还记得上界自在。”
  
  “忽然入此间地狱,受冷、饿、痛之刑罚,本能在抗拒。”
  
  “所以哭。”“就像你本来在床上睡得好好的,被人一脚踹进冰天雪地里,还给你套了一身湿棉袄。”
  
  “你不哭?”
  
  “后来为什么不哭了?”
  
  “是冻麻木了。”
  
  “在这湿棉袄里待久了,你居然觉得湿棉袄就是自己,忘了里面还有个人。”
  
  一个老妪听得抹泪。
  
  “难怪我孙儿刚生下来哭得那样凶。”
  
  青年轻声道:“那是他还记得自己本不该受苦。”
  
  他顿了顿,又环视众人。
  
  “诸位有没有半夜惊醒时,忽然觉得这身皮肉很陌生?”
  
  “有没有看向水中倒影时,觉得倒影中人不是自己?”
  
  “有没有听到别人叫你名字,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张仲景心头猛地一跳。
  
  这种感觉,他自己也曾有过。
  
  青年声音渐沉。
  
  “那是你的神魂在松动。”
  
  “是在提醒你,这具囚衣里住着的那个‘我’,根本不是本来的你。”
  
  人群里有人低声啜泣。原来他们身处地狱,
  
  怪不得这么苦。
  
  这套说辞像一张网,把他们一生的痛全兜了进去。
  
  又有个精瘦汉子忍不住大喊:“仙长,那既然这么苦,咱直接一抹脖子、一根绳子吊死,不就逃出去了吗?”
  
  青年摇头叹息。
  
  “愚蠢。”
  
  “自杀,是你自己强行撕破了囚衣。”
  
  “牢头会发怒。”
  
  “你逃不掉。”
  
  “牢狱法则一样会抓捕你,而且因为你自行破坏囚衣,神魂受惊,下一次分配给你的囚衣牢房只会更苦。”
  
  “唯一不换新囚衣、直接回归上界的正途,只有去洛阳,服下仙师的登仙丹,走白云通道,飞升上界,逃离地狱。”
  
  人群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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