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人间既地狱
第537章 人间既地狱 (第1/2页)六月末。
司隶东南,长社县外。
一座小镇被暑气蒸得发白。
残阳挂在西边,像一团泡在血里的火。
天却阴沉,云压得很低,闷热从土墙缝里往外钻,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角尘土厚得能埋脚背。
沟渠里漂着烂菜叶。
几只瘦狗趴在墙根,舌头伸得老长。
张仲景背着药箱,从镇东走进来。
杜度跟在后头,肩上挑着两只药囊,热得满头是汗。
“师父。”
杜度抹了一把脸,小声道:“这地方不对劲。”
张仲景没有回头。
“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
杜度看着街边关着的铺门,又看了看墙上贴着的白纸符。
白纸上画着云纹。
中间四个字。
登仙有期。
杜度咽了口唾沫。
“这镇子离洛阳不远,会不会已经是登仙教的地界了?”
张仲景脚步没停。
“病人不会因为这里是谁的地界,就少咳一口血。”
杜度张了张嘴,不敢再劝。
他知道师父的脾气。
天下可以乱。
大汉可以亡。
可只要病人在眼前,师父就一定会看。
走到巷口时,张仲景停住了。
墙根下坐着一个老人。
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背靠土墙,胸口一起一伏,喉间全是破风箱似的声音。
每咳一声,嘴角便渗出一点血沫。
旁边放着一只破碗。
碗里没有水。
只有半块干硬的豆饼。
张仲景走过去,蹲下身。
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老丈,伸手。”
张仲景声音很平。
老人却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我没事。”
杜度愣住。
“老人家,我师父是医者。”
老人摇头。
“没事的,不用看。”
他说话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肺里刮出来。
“快好了。”
张仲景看着他嘴角血沫,又看他指甲青紫,伸手按住老人腕脉。
老人挣了一下,没挣开。
张仲景摸完脉,又翻开老人眼皮看了看。
“肺中积热,痰血壅阻,又有久咳伤阴。”
他打开药箱,取出针包。
“是肺痈。”
杜度赶紧蹲下,把药囊放开,去取水囊。
张仲景道:“脉象虽沉,但尚未绝。先行针开郁,再以千金苇茎汤加减,辅以桔梗、甘草、鱼腥草,清肺排脓。若能静养,少则十日,多则半月,咳血可止。再养一月,能保性命。”
老人听不懂这些药名。
但他听懂了一句话。
能治。
他忽然急了。
“不治。”
张仲景手一顿。
杜度皱眉道:“老人家,你这是重症肺痈,再拖下去会烂肺而亡。”
老人点点头。
“死了好。”
杜度脸色一变。
“你这是什么话?”
老人抬头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很浑浊,却没有寻常病人的惊惧。
反倒有一种怪异的平静。
“不是死。”
他说。
“是囚衣破了。”
张仲景眉头微皱。
老人咳了两声,又笑了一下。
“仙师弟子说了,人这身肉,是囚衣。老汉这囚衣烂了,马上就能脱了。”
杜度脸色发白。
“登仙教?”
老人点头,脸上露出敬畏。
“明日镇上便有小登仙会。再过几日,教里就会送我们这些病老之人去洛阳。”
他喘着气,伸手指了指天。
“上登仙楼,进白云,回上界。”
“老汉苦了一辈子,种地,服役,挨饿,送走两个儿子,埋了一个媳妇。”
“这身皮肉早就穿够了。”
“张神医,你是好人。”
老人竟然认得张仲景。
他拱了拱手,费力说道:“可你别救我了。你救我,是叫我接着受苦。”
张仲景拿着针的手停在半空。
片刻后,他把针放回针包。
“老丈。”
“人会病,是风寒暑湿燥火入体,是饮食劳倦伤身,是脏腑气血失和。”
“你咳血,是肺中有痈,不是什么囚衣破了。”
老人茫然看着他。
张仲景继续道:“我听人说,那左慈在洛阳布的可不是什么仙阵,是吞人精血的邪阵。”
“还有那所谓登仙丹,多半是铅汞合炼的毒物。服下之初或许神志亢奋,疼痛暂止,可久服必伤脏腑,齿落发枯,腹痛如绞。”
老人急了,憋红了脸。
“不是!”
“你说得不对。”
“那不是死!”
“那是……那是换个活法!”
“是飞升!”
他肚子里没墨水。
明明听仙长讲的时候觉得处处在理,可偏偏不知道怎么反驳这个懂大道理的神医。
张仲景声音沉了些。
“人死了,气绝脉散,形神俱灭。”
“你说飞升,说上界,还有那什么囚衣,可曾亲眼见过?”
老人摇头。
“没见过。”
“那你凭什么信?”
老人张了张嘴。
半晌。
“大家都这么说。”
“大家都说,不等于就是真的。”
老人低声道:“可洛阳有人飞升了。”
“你亲眼见了?”
老人又摇头。
“我老了,走不动了。但他们有人亲眼见过。”
“那便还是听人说。”
张仲景声音冷了些。
“听人说,你就把命交出去?”
“有些事,就算亲眼见,也不一定为真,更别提道听途说了。”
老人被问得有些局促。
他想解释,却不知道怎么解释。
他只是一个种了一辈子地的老汉。
他不会讲天地。
也不会讲神魂。
更不会跟医圣争辩生死。
他只知道自己疼了一辈子。
登仙教的人告诉他。
疼不是他的错。
是天地这座牢太苦。
死不是结束。
病不是灾。
只要入教,服丹,等仙师接引,就能从苦海里出去。
这话比药汤好喝。
也比医理容易懂。
老人沉默半晌,憋出一句。
“张神医,你医术好。”
“可你救得了咳,救得了饿么?”
张仲景一顿。
老人又咳出一点血。
“救得了老汉的两个儿子回来么?”
“救得了我媳妇从坟里出来么?”
“能让我明年不交税,不服役,不被兵抓走么?”
杜度说不出话了。
张仲景看着老人,眼神沉了下来。
“我办不到。”
他说得很直。
“医者救不了天下所有苦。”
老人苦笑。
“那不就成了?”
张仲景却道:“救不了所有苦,不等于眼前能救的人不救。”
“你今日治好了病,便能多活几年。或许能吃几顿饱饭,晒几日太阳,看几场雨,遇到几个好人。”
“活着,便还有变数。”
“死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老人怔怔看着他。
这话很实在。
可也很重。
他像是被压住了。
他想说登仙不是死。
可张仲景立刻道:“若那登仙真是好事,为何要挑病老之人先去?”
老人愣住。
“为何不叫富贵人先去?”
老人嘴唇动了动。
“富贵人……也去。”
“谁去过?”
老人答不上来。
张仲景又问:“你说他们进了白云,去了上界。可有一个回来告诉你,上界是什么样?”
老人低声道:“有,有弟子回来过,说天宫好。”
“人呢?”
“在教里。”
“你可亲口问过?”
老人更说不出来。
张仲景把药包放在老人面前。
“老丈,我不与你争什么仙不仙。”
“你若真想登仙,也先活到能自己走去洛阳。”
“病成这样,被人抬进去,算你自己登的仙,还是别人送你去死?”
老人手指颤了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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