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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陪伴

第八章 陪伴 (第2/2页)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搬了两把椅子到阳台上。阳台很小,只能放得下两把椅子和一个花盆。花盆里种着一盆茉莉花,是苏滢以前种的,她走了之后,母亲一直帮她浇水,茉莉花活到了现在,每年夏天都会开出一朵朵小白花,香气淡淡的,很好闻。
  
  “爸,你每天几点出车?”
  
  “五点。”
  
  “几点回来?”
  
  “看情况。早的话八九点,晚的话十一二点。”
  
  “你每天工作那么久,不累吗?”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曲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
  
  “累。”他说,“但习惯了。”
  
  “你有没有想过休息一天?”
  
  “休息了就没钱赚了。”
  
  “钱有那么重要吗?”
  
  父亲转过头看着我。夕阳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清楚——额头上三道,眼角两道,嘴角两道。他才四十五岁,看起来却像五十多了。
  
  “钱不重要。”他说,“但你们重要。你妈重要。你重要。”
  
  “那你就更不应该那么累了。”我说,“你累倒了,谁来照顾妈咪?”
  
  父亲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甲缝里有一些洗不掉的油污,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大概是修车的时候留下的。
  
  “爸。”
  
  “嗯。”
  
  “我跟你说一件事。”
  
  “你说。”
  
  “我……”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不怕死。”
  
  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他的手指蜷缩得更紧了,指节发白。
  
  “但是我有一些怕的事情。”我继续说,“我怕你和我妈在我走了之后,不知道怎么活下去。我怕你们像现在这样,每天用工作填满时间,不敢停下来,不敢想,不敢哭。我怕你们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底,压到烂掉,烂成一个永远好不了的伤口。”
  
  父亲的喉结动了动。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眶红了。
  
  “爸,你可以哭的。”我说,“你不用在我面前假装坚强。你不用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
  
  沉默。
  
  阳台上的茉莉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晃,香气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你姐姐走的时候……”父亲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哭了一个月。每天开车的时候哭,等红灯的时候哭,回到家躲在厕所里哭。我不敢让你妈看到,不敢让你看到。我是男人,我应该撑住。”
  
  “谁说男人不能哭?”
  
  “你爷爷说的。”父亲苦笑了一下,“他说‘苏家的男人,天塌下来也得顶着’。他就是这样过来的。奶奶生病的时候,他没有哭过。奶奶走的时候,他也没有哭过。他坐在灵堂里,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坐了一整夜。”
  
  “那你觉得他撑住了吗?”
  
  父亲愣了一下。
  
  “他没有撑住。”我说,“他只是假装撑住了。他把所有的悲伤都压在心里,压了这么多年,压成了高血压、心脏病、糖尿病。他的身体替他哭了。他的每一个器官都在替他哭。”
  
  父亲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楼下照上来,照在父亲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
  
  “柠柠。”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嗯?”
  
  “爸爸对不起你。”
  
  “你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有。”他摇了摇头,“我没有保护好你姐姐。我也没有保护好你。这是苏家的病,苏家的诅咒,是我带给你们的。如果……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们就不会——”
  
  “爸。”我打断了他,“这不是你的错。”
  
  “怎么不是?”他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得连楼下的邻居大概都听到了,“这是苏家的病!是苏家男人的血!是我身上的东西!如果不是我,你妈就不会失去苏滢,就不会——”
  
  他的声音断了。
  
  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决堤的哭泣。他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一个孩子。
  
  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样哭。
  
  在我十七年的记忆里,父亲永远是沉默的、隐忍的、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肚子里的人。他会在苏滢的墓前说“眼睛进沙子了”,会在我叫他“爸”的时候露出一个转瞬即逝的笑容,会在母亲哭泣的时候默默地递上纸巾。
  
  但此刻,他哭了。
  
  像一个被压垮了的人,终于放下了所有的伪装。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粗糙,掌心有厚厚的茧子。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像是冬天里没有穿够衣服的人。
  
  “爸,哭吧。”我说,“哭出来就好了。”
  
  他哭了很久。
  
  久到天色完全黑了,久到楼下的路灯亮成了一排橘黄色的珠子,久到阳台上的茉莉花在夜风中收拢了花瓣。
  
  最后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他的眼睛红肿,鼻尖发红,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雨水浇过了一遍。
  
  “对不起。”他哑着嗓子说,“爸爸不该在你面前哭。”
  
  “你在我面前哭也没关系。”我说,“我是你女儿。”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件易碎的东西。
  
  “柠柠。”
  
  “嗯?”
  
  “爸爸答应你。”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你走了之后,我会照顾好你妈妈。我不会把悲伤压在心底。我会哭。会哭出来。会让她看到。会跟你妈一起面对。”
  
  “真的?”
  
  “真的。”他点了点头,“这是爸爸给你的承诺。”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掉了下来。
  
  “谢谢你,爸。”
  
  “不用谢。”他握了握我的手,“是爸爸谢谢你。谢谢你教会爸爸——男人也可以哭。”
  
  那天晚上,我们父女俩在阳台上坐了很久。
  
  茉莉花的香气在夜风中飘荡,淡淡的,甜甜的。
  
  天上有一颗星星特别亮。
  
  我抬头看着那颗星星,在心里说——
  
  姐,你看到了吗?爸爸哭了。他终于哭出来了。
  
  他会好起来的。妈妈也会好起来的。我们都会好起来的。
  
  ---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今天爸爸哭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他哭的时候像一个小孩子,肩膀抖得很厉害,眼泪从指缝里流出来。我握着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我突然意识到,爸爸不是一座山。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失去了大女儿、又即将失去小女儿的普通人。他也会疼,也会怕,也会撑不住。他只是一直在假装。假装自己是一座山。”
  
  “但今天,他不再假装了。他哭了。他答应我,以后会好好照顾妈妈,会把悲伤说出来,不会再压在心底。”
  
  “我相信他。”
  
  “姐,你也会相信他的,对吗?”
  
  写完之后,我在最后加上了那四个字。
  
  “我还活着。”
  
  然后我关了灯,闭上眼睛。
  
  今天的心跳很稳。
  
  大概是爸爸的缘故。
  
  大概是茉莉花的缘故。
  
  大概是因为——他终于哭了。
  
  他终于不再假装了。
  
  他终于可以开始愈合了。
  
  ---
  
  那个周末回学校的时候,我带了一盒母亲做的寿司。
  
  母亲送我到家门口,帮我把书包背好,又把一袋水果塞进我手里。
  
  “多吃点。”她说,“你太瘦了。”
  
  “知道了,妈咪。”
  
  “药记得按时吃。”
  
  “知道了。”
  
  “衣服穿够了吗?晚上冷不冷?”
  
  “妈咪,现在才九月,南城三十八度。”
  
  “那也要注意,晚上空调别开太低。”
  
  “知道了知道了。”
  
  她看着我,嘴巴张了张,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
  
  “去吧。”
  
  “嗯。”
  
  我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妈咪。”
  
  “嗯?”
  
  “我爱你。”
  
  她的眼眶红了,但嘴角在笑。
  
  “我也爱你,柠柠。”
  
  我转过身,走了。
  
  走了很远之后,我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家门口,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她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拐进了巷子口,消失在她的视线里。
  
  但我知道,她还会站在那里很久。站到我的背影完全消失,站到巷子口空无一人,站到风吹干了她的眼泪。
  
  她会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因为她是一个母亲。
  
  一个即将失去第二个女儿的母亲。
  
  但她会撑住的。
  
  因为她答应过我。
  
  因为她答应过苏滢。
  
  因为她是我的妈妈。
  
  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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