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暗涌
第九章 暗涌 (第1/2页)平静的日子在第四个月被打破了。
那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觉得胸口有些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深呼吸了几次,感觉好了一些,但还是隐隐地不舒服。
我没有在意。
这种情况以前也有过,过一会儿就好了。
但到了中午,情况变得更糟了。
我走在去天台的路上,爬楼梯的时候,心脏突然跳得很快——不是那种运动后的快,而是一种失控的快,像一匹脱缰的马,怎么都拉不住。
我扶着栏杆,站在原地,等那阵心悸过去。
一秒,两秒,三秒……
十秒过去了,心跳还是没有慢下来。
二十秒。
三十秒。
一分钟。
我的心跳还是快得离谱,快到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在胸腔里震颤,像一个被卡住的节拍器,疯狂地、不受控制地摆动。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耳朵里嗡嗡地响,像是有一群蜜蜂在里面飞舞。手心的汗像泉水一样涌出来,指尖发麻,嘴唇也开始发麻。
我知道这种感觉。
苏滢发病的时候,也是这样。
先是心悸,然后是胸闷,然后是呼吸困难,然后就是——
不,不要想这个。
我扶着墙,慢慢地坐下来,坐在楼梯的台阶上。冰凉的瓷砖贴着我的皮肤,冷的,但我觉得好热,热得像被放在火上烤。
“苏柠?”
一个声音从上方传来。
我抬起头,看到方楠奕站在上面几级台阶上,手里拿着两个饭团,低头看着我。她的脸色在看到我的瞬间变白了。
“你怎么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来,蹲在我面前,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你出了好多汗。脸色好差。你是不是生病了?”
“没事。”我笑了笑,但笑容可能不太好看,因为方楠奕的表情更紧张了,“就是有点……心跳太快了。”
“心跳太快?”她的声音尖锐了起来,“你心脏有问题?”
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点了点头。
“什么病?”
“心肌病。遗传的。”
方楠奕的脸彻底白了,白得像一张纸。
“严重吗?”
我没有回答。但我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苏柠!”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到底怎么了?你能不能告诉我实话?”
我看着她焦急的脸,突然觉得很对不起她。
我一直在听她的故事,一直在帮她,一直在对她说“你不是麻烦”。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我自己也是一个“麻烦”。
一个更大、更沉重、更无法解决的麻烦。
“方楠奕。”我说,“我……可能活不过十八岁。”
楼梯间安静了三秒。
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我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在逃跑。
“你……你说什么?”方楠奕的声音碎成了几片。
“我姐就是得这个病走的。她十八岁生日后第三天。”我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王主任说,我大概还有……一年。”
“一年?”方楠奕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收缩成了两个小点,“你……你从什么时候知道的?”
“从住院那次。就是我回学校之前。”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大到在楼梯间里产生了回音。她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整个人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又喊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你每天听我说那些破事,你每天安慰我,你每天告诉我‘你不是麻烦’——可你自己呢?你自己都快死了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我说。
“那你为什么不——”
“因为我不想让你担心。”
“我不想让你担心”——这句话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方楠奕愣住了。
然后她蹲下来,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她哭了,哭得很厉害,但没有发出声音——就像她之前说的那样,她习惯了无声地哭泣,习惯了不打扰任何人。
我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背。
“对不起。”我说,“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你……你这个笨蛋……”她的声音闷在膝盖里,断断续续的,“你怎么能……怎么能一个人扛着……”
“我不是一个人。”我说,“我有你。”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
“你还有多久?”她哑着嗓子问。
“大概……八个月。”
八个月。
说出口的那一刻,这个数字突然变得很真实。它不再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是一个具体的、可以触摸的、正在流逝的时间。
八个月。
两百四十天。
三万四千五百六十六次心跳。
方楠奕看着我,眼泪无声地流着。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
“苏柠。”她说,声音沙哑但坚定,“这八个月,我陪你。”
“你不用——”
“我陪你。”她重复了一遍,握紧了我的手,“你陪我过了四个月,我陪你过剩下的八个月。你不许拒绝。”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颤抖的嘴唇、紧紧握着我的手。
然后我笑了。
“好。”我说,“你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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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之后,方楠奕变了。
她变得更加主动了——主动来找我,主动帮我打饭,主动陪我去医务室量血压,主动提醒我吃药。
她甚至开始记我吃药的时间。每天早上第二节课下课,她会准时出现在我的座位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把药片一粒一粒地数好,放在我的手心里。
“该吃药了。”她说。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我设了闹钟。”她掏出手机给我看,屏幕上果然有三个闹钟——早上八点、中午十二点、晚上八点,每一个都标注着“苏柠吃药”。
“你也太认真了。”
“这不是认真,这是……”她想了想,“这是我能为你做的、唯一的事情。”
她说“唯一”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无力感——那种“我什么都改变不了”的无力感。
因为她知道,她没有办法治好我的病,没有办法阻止那一天的到来,没有办法让我多活一年、两年、十年。
她能做的,只是提醒我吃药。
“方楠奕。”我说,“这不是‘唯一’的事情。你已经做了很多了。”
“我做了什么?”
“你陪我。”我说,“你每天都在陪我。这就够了。”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头,对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里有泪光,但也有光——一种微弱的、但确确实实存在的、温暖的光。
“那我会一直陪你。”她说,“到最后一刻。”
“好。”我说,“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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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楠奕开始查关于心肌病的资料。
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了一堆医学书籍和论文,有些是中文的,有些是英文的——她的英文不太好,那些英文论文她根本看不懂,但她还是硬着头皮看,遇到不认识的单词就查字典,一个词一个词地查,一页一页地啃。
“你在看什么?”有一天中午,我在天台上看到她抱着一本厚厚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便签纸。
“心肌病的病理机制。”她说,推了推眼镜——她最近配了一副眼镜,度数不深,但她说戴上之后看东西清楚多了,“我在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治疗方法。”
“方楠奕,你是高中生,不是医生。”
“我知道。”她翻了一页书,“但我就是想了解。我想知道你的身体里发生了什么。我想知道那些药是干什么的。我想知道……你的心脏为什么要这样。”
她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指着一段文字。那段文字标题是“遗传性心肌病的分子生物学基础”,下面是一大串我看不懂的术语和公式。
“你看得懂这些?”我问。
“看不懂。”她诚实地说,“但我在学。一天看一点,总有一天能看懂的。”
“总有一天”这四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让我觉得既温暖又心酸。
她的“总有一天”里,包含着一个假设——我还有“总有一天”。
但我的“总有一天”可能不会来了。
我没有说出口。我只是看着她认真查资料的侧脸,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有几根碎发在风中飘动。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轻轻动着,像是在默念那些陌生的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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