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12章:风起于青萍之末 (第2/2页)“你就是苏瑶?”胡捕头斜睨着苏瑶,瓮声瓮气地问。
“正是民女。”苏瑶垂下眼帘,屈膝行了一礼,“不知各位差爷清早驾临,所为何事?”
“所为何事?”胡捕头从鼻孔里哼了一声,背着手踱进院子,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四下打量,“有人到衙门告发,说你姐弟二人,私售不明药材,以邪术妖水蛊惑乡民,更涉嫌以次充好,在售卖的卤味菜蔬中掺杂不洁之物,牟取暴利,坑害百姓!”
一顶顶大帽子劈头盖脸地扣下来,字字诛心!私售药材、邪术妖水、以次充好、坑害百姓……任何一条坐实了,都足以让他们姐弟万劫不复!
苏瑶脸色瞬间惨白,但心中那根弦却死死绷着。她知道,此刻绝不能慌,一慌就完了。她抬起头,目光清澈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倔强,直视着胡捕头:“差爷明鉴!民女与弟弟自父母去后,孤苦无依,全靠双手种些菜蔬,卖给悦来饭馆换些嚼谷,后来蒙王掌柜不弃,又接了卤味活计,每一文钱都来得干干净净,有账可查!至于私售药材、邪术妖水,更是无稽之谈!民女从未卖过一株草药,更不知妖水为何物!前次邻居狗子急病,民女不过是用家中自备的寻常清热草药暂缓其症,事后即刻送其前往回春堂,此事街坊四邻皆可作证,回春堂孙老大夫亦知详情!何来‘蛊惑’、‘邪术’之说?还请差爷明察,莫要听信小人诬告,冤枉良善!”
她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将对方的指控一一驳回,并抬出了悦来饭馆、回春堂孙老大夫以及街坊邻里作为佐证,将自己置于“被诬告的良善孤女”位置。
胡捕头显然没料到这看似弱不禁风的小丫头,竟有如此口齿和胆色,被噎了一下,脸上横肉抖动,狞笑道:“牙尖嘴利!有没有,搜过便知!来人,给我搜!仔细地搜!看看这屋里,到底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方’、‘神水’!”
“是!”身后几名衙役如狼似虎地应了一声,就要往里冲。
“慢着!”苏瑶猛地张开双臂,挡在屋门前,声音因激动和愤怒而拔高,“差爷!民女家中虽贫,亦是清白之地!无凭无据,岂可任意搜查?若差爷执意要搜,请出示衙门签发的搜捕文书!若拿不出文书,便是私闯民宅,欺凌孤弱!民女虽贱,亦知王法!今日便是拼着一死,也要到县衙、到府衙,问个明白!”
她豁出去了。她知道,一旦让这些人进去,以他们“搜查”的名义,家里那点好不容易攒下的银钱,还有那些绝不能见光的草药(尤其是空间里取出、以备不时之需的“清心草”),甚至弟弟藏在身上的秘密,都可能保不住!到时候,他们想安什么罪名,就是什么罪名!
必须拦住!至少,要拖到有人来,或者闹出足够大的动静!
“反了你了!”胡捕头勃然大怒,他横行镇里多年,何曾被一个黄毛丫头如此顶撞过?尤其还被她一口叫破“无搜捕文书”的短处!他刷地抽出腰间铁尺,指着苏瑶,厉声道:“老子就是王法!你敢抗法?给我拿下!”
两名衙役立刻上前,就要扭住苏瑶。
“住手!”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却带着冰冷怒意的声音,陡然在巷口响起。
这声音并不算太高,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与威压,瞬间镇住了院内剑拔弩张的众人。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晨光熹微中,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公子,正负手立于巷口。他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在朦胧的光线下更显清俊绝伦,只是那双凤目之中,此刻寒光凛冽,如同冰封的深潭,冷冷地扫过院中众人,最后落在举着铁尺、满脸凶相的胡捕头身上。
正是悦来饭馆的东家,谢公子。
他身边,跟着那位永远沉默如影子般的青衣随从,以及——脸色铁青、气喘吁吁,显然是一路跑来的王掌柜。
“谢、谢公子……”胡捕头脸上的凶狠瞬间凝固,继而化为惊愕与惶恐,手里的铁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虽只是镇衙捕头,却也清楚眼前这位年轻公子的分量。谢家,那可是连县令大人都要客气三分的存在!这位谢公子更是手段了得,背景深不可测,他一个小小的捕头,如何得罪得起?
“王掌柜,这是怎么回事?”谢公子并未理会胡捕头,目光转向王掌柜,声音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我悦来饭馆的供货人,何时成了你镇衙随意拿捏搜查的嫌犯了?还私售药材、邪术妖水、以次充好?”他每说一个词,胡捕头的脸色就白一分。“我倒是好奇,是谁递的状子,证据何在?搜捕文书,又在哪里?”
王掌柜擦着额头的冷汗,连忙躬身道:“回东家,小的也是一早才听闻风声,说镇衙的人往这边来了,心知不妙,立刻赶去禀报您。这……这纯属诬告!苏丫头每日送的菜和卤货,都是小的亲自验收,绝无问题!前次赵寡妇家的事,回春堂孙老大夫可以作证,乃是急智相助,何来邪术之说?这分明是有人眼红生意,恶意构陷!”
谢公子听罢,目光重新落回胡捕头身上,那眼神并不凌厉,却让胡捕头觉得像是被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发冷。
“胡捕头,”谢公子缓缓开口,“你身为公门中人,食君之禄,当秉公执法,明察秋毫。如今无凭无据,仅凭几句谣言,便擅闯民宅,欲行搜查拘捕之事。是你胡捕头觉得,这青石镇的规矩,可以由着你说了算?还是觉得,我谢家的人,是可以随意欺辱的?”
“不、不敢!小人万万不敢!”胡捕头魂飞魄散,连连摆手,腿肚子都在打颤,“小人……小人也是接到匿名举报,一时情急,未能细查,冒犯了,冒犯了!谢公子恕罪,王掌柜恕罪,苏、苏姑娘恕罪!”他转向苏瑶,连连作揖,哪里还有方才半分威风。
苏瑶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她靠着门框,勉强站稳,对着谢公子和王掌柜的方向,深深一福,却因脱力,身形微微晃了晃。
谢公子目光在她苍白却倔强的小脸上停留一瞬,对胡捕头冷声道:“既然知道是冒犯,那便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回去告诉你们镇长,此事我谢昀记下了。若再有下次,或让我知道有人再以莫须有的罪名,骚扰我悦来饭馆的生意伙伴……”他顿了顿,未尽之言,寒意森然。
“是是是!小人明白!小人这就滚,这就滚!”胡捕头如蒙大赦,捡起铁尺,对几个早已吓呆的衙役一挥手,灰头土脸、连滚爬跑地挤出了小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晨风拂过地面的轻微声响,以及苏安压抑的、细弱的啜泣——他终于从极度恐惧中缓过来,小声地哭了。
王掌柜连忙上前,想扶苏瑶,又觉不妥,急声道:“丫头,没事了,没事了!东家来得及时,可吓死我了!”
苏瑶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她松开一直紧握的、指甲已深深掐进掌心的手,走到谢公子面前,再次郑重下拜,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真挚的感激:“民女苏瑶,多谢公子救命解围之恩。”
谢昀——谢公子,垂眸看着她因用力而微微颤抖的肩背,静默片刻,才道:“起来吧。你是我悦来饭馆的人,我自当护你周全。只是,”他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深意,“树欲静而风不止。你既身怀技艺,又无根基,难免惹人眼红,招来祸端。今日之事,绝非偶然。”
苏瑶站起身,抬头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怜悯,没有施舍,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冷静,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
“民女明白。”苏瑶低声道,心中却因他那句“身怀技艺”而微凛。他果然,一直看在眼里。
“往后行事,更需谨慎。卤味生意既已做开,便好好做,莫要再轻易牵扯其他。”谢昀说着,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她简陋的屋舍,“若再有类似麻烦,可直接让王掌柜寻我。悦来饭馆的招牌,还容不得这般宵小玷污。”
“是,民女谨记公子教诲。”苏瑶恭敬应下。
谢昀不再多言,对王掌柜略一颔首,便转身,带着青衣随从,步履从容地离去。晨光勾勒出他清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王掌柜看着谢昀走远,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对苏瑶道:“丫头,你可真是……唉,也算因祸得福,东家今日亲自出面,往后在这青石镇,明面上是没人敢轻易动你了。不过,暗地里的算计,怕是不会少。你自己千万小心!”
“我明白,今日多谢王叔报信。”苏瑶真心道谢。
送走王掌柜,关上那扇饱受摧残的院门,苏瑶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直到此刻,那灭顶般的恐惧和后怕,才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让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和弟弟,可能就完了。
苏安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姐……我好怕……他们好凶……”
苏瑶紧紧抱住弟弟,抚摸着他颤抖的脊背,自己的眼泪也终于夺眶而出。但她很快擦干眼泪,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不能哭,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谢公子的出手,暂时震慑了明面上的威胁。但正如他所言,树欲静而风不止。钱贵,还有那些躲在暗处觊觎他们的人,绝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罢手。只会用更隐蔽、更毒辣的手段。
今日之事,也给她敲响了最刺耳的警钟。她没有靠山,没有根基,仅仅靠着一点手艺和那个不能见光的秘密,就像狂风巨浪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谢昀的庇护,是因为她的“技艺”对悦来饭馆有价值。这份庇护,能持续多久?有多牢固?
她必须更快地让自己变得“更有用”,更无可替代。同时,也必须尽快为弟弟,为自己,找到一条更稳妥、更长远的退路。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屋内。那里,藏着他们最大的希望,也是最大的危险。
风,已起于青萍之末。而她和弟弟,必须在这风暴真正来临之前,扎下足够深的根,长出足够硬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