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于无声处听惊雷.藏怨深时亮剑锋
第三十八章于无声处听惊雷.藏怨深时亮剑锋 (第2/2页)“……她不只是骂我……她是在骂我所有的付出……骂我不知道廉耻……骂我靠男人……她凭什么!她凭什么那样说我!我做错了什么!”最后一句几乎是嘶喊出来,积累了多年的压力、委屈、在异乡拼搏不得不披上的坚硬外壳下所有的脆弱,在这一刻,被一根最恶毒、最肮脏的引线,轰然点燃。
龙不天伸出双臂,将她颤抖得如同风中秋叶的身体,轻轻而坚定地拢进自己怀里。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训练留下的薄茧,一下一下,稳定而有力地拍着她的后背,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和一种厚重的、令人心安的节奏感。
“好了,我知道了。”他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平静无波,却蕴含着冰冷彻骨的决心,一字一句,清晰得如同誓言:“她怎么泼出来的脏水,我会让她,怎么一点不剩地,自己收回去。”
他在她耳边,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重的话:“交给我。”
叶泽娣在他坚实温暖的怀抱里,嗅着他身上清冽安稳的、令人心安的气息,那灭顶的屈辱和愤怒,奇异地被这简单的三个字稍稍抚平,找到了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她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料,把泪湿的脸更深地埋进去,放任自己最后脆弱地、毫无保留地依赖了他几分钟。
中午,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前吃饭,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在心头。叶泽娣换了身简单的居家服,眼睛依然红肿,沉默地、食不知味地扒着碗里的饭。龙不天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平静,偶尔给她夹一筷子远处的菜,动作自然。
突然,院子大门被猛地撞开,两个小小的身影哭喊着、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是叶招娣的两个儿子。小的那个才六岁,鼻血糊了半张脸,脸上脏兮兮混着泪水泥土,衣服袖子被扯破了一大片;大的八岁,脸上带着好几道明显的渗血抓痕,左边眼眶乌青,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已经散架、轮子都掉了的玩具汽车残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见到家人,委屈和恐惧瞬间爆发:
“外婆!外公!呜呜呜……隔壁铁蛋,带了好几个人……抢我的小车,我不给,他们就打我……还踢弟弟肚子……哇啊啊啊……”
叶母“哎哟”一声,心疼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饭碗“哐当”掉在桌上,也顾不得,赶紧扔下筷子扑过去,一把搂住两个外孙,用颤抖的手去摸小外孙的脸:“我的心肝宝贝……这、这怎么下得去手啊!天杀的挨千刀的!鼻子还在流血……招娣,快,快拿湿毛巾来!”
叶父猛地放下筷子,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摘下老花镜,用力捏了捏发酸的鼻梁,那总是挺直、带着文人风骨的背脊,在这一刻竟显出沉重而无奈的佝偻。他开口,声音沙哑疲惫,带着积压多年的愤懑:
“他们不是下得去手下不去手……他们就是故意的。”
他看向沉默的龙不天,又看看红了眼圈、死死咬着嘴唇的叶泽娣,眼神里有深深的无奈和一种被逼到墙角的老实人的愤怒:“那家人,指使家里半大的小子,专挑我们家最小的、爹妈平时不在身边的孩子欺负。不是一次两次了。上次闹到村委会,人家说,小孩打架,大人不好插手,只能批评教育。他们就是吃准了这一点!变着法地恶心人,踩我们家的脸!要让全村觉得,我们叶家好欺负,连孙子辈都护不住!这是要绝我们叶家的后路啊!”
叶招娣早已泪流满面,一把搂过两个儿子,颤抖着手检查他们身上的伤,看到小儿子肚子上的青紫脚印,气得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她丈夫,那个平日里憨厚寡言、只知道埋头干活的大姐夫,猛地站起来,额上青筋暴跳,拳头捏得指节发白,咯咯作响,眼睛瞪得血红,胸膛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鼻孔喷着粗气。他环顾四周,似乎想找什么家伙,最终却只是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土坯墙壁上,发出“咚”一声闷响,墙壁簌簌落灰。他颓然坐回凳子上,双手抱住头,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痛苦、压抑到极致的低吼,像受伤的困兽。
龙不天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哭泣惊惶、满脸是血的孩子,心疼又无助、偷偷抹泪的老人,愤怒却束手无策、只能捶墙痛苦的姐姐姐夫。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身旁的叶泽娣脸上。她正死死咬着已经渗出血丝的下唇,看着侄子们脸上的伤和眼泪,眼圈又红了,那里面不仅有心疼,更有一种物伤其类的悲愤和冰凉——大人被当众辱骂,孩子被故意殴打,这个家,在村里竟被践踏、欺凌至此!父母这些年,到底过着怎样提心吊胆、忍气吞声的日子?
他在桌下伸出手,宽大温热的手掌完全覆住了她放在膝上、冰凉颤抖的手,用力地、坚定地握了握,无声地传递着力量。
然后,他松开手,拿起桌上那把粗陶茶壶,壶嘴对准叶父面前已经空了的茶杯,缓缓地、平稳地注入清澈的茶水。水流声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伯父,伯母,”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带着一种稳定人心的力量,让满屋的悲愤、哭泣和怒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集中到他平静的脸上。
“这户邻居,和我们家,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叶父叶母,那平静之下,是洞悉一切的了然和等待全貌的耐心,“您二老,受累,原原本本,都告诉我。从最开始,到怎么变成今天这样。一点细节,都别漏。”
叶父叶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和终于有机会倾吐的复杂情绪。叶母抹着不断涌出的眼泪,叶父摘下眼镜慢慢擦拭,然后,用苍老而疲惫、却努力保持清晰的声音,开始讲述这绵延多年的积怨。
从许多年前两家宅基地界限模糊引起的口角,到邻居家如何仗着生了三个身强力壮的儿子逐渐在村里蛮横起来;从叶家女儿们陆续外出读书、工作,老两口身边无人帮衬势单力薄,到对方如何得寸进尺,先是故意把杂物堆过界,后来干脆趁他们不备、夜里强行在两户之间那块清清楚楚属于叶家的老宅基地上,一夜之间拉来砖瓦水泥,鸡叫前就抢建起了现在这栋贴着白瓷砖的二层小楼,说是给大儿子结婚用,生米煮成熟饭……
“那楼一起,我们家这老宅,下午就彻底见不到太阳了。老话讲,祖宅纳阳,人丁兴旺。他们那楼,就像一块巨大的棺材板,直挺挺挡在前面,坏风水啊!”叶母哽咽道,声音里满是心酸,“为这,吵了打了不知道多少回。招娣男人和绝娣女婿气不过,上去理论,被他们家三个儿子围着打……鼻青脸肿回来。报警,警察来了,说是邻里纠纷,没出大事,只能调解。村委会也来,和稀泥,各打五十大板。那家人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说以后注意,背后变本加厉!指桑骂槐,使绊子,没完没了!我们两个老骨头,能怎么办?女儿们都在外面辛苦打拼,难道天天打电话让她们担心?让她们回来跟这种无赖拼命?”
一桩桩,一件件,积年的憋屈、愤怒、无奈、甚至恐惧,随着老人颤抖的叙述,弥漫在空气里,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叶家人的心头,也压在龙不天平静的表象之下。叶泽娣早已泪流满面,她只知道家里和邻居不和,父母电话里总是报喜不报忧,却从未想过,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年迈的父母承受了如此多的欺压、委屈和提心吊胆。
龙不天始终安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只有深邃的平静。只有放在膝上的手指,在无人看见的桌下,极轻、极规律地,一下,一下,敲击着自己的膝盖骨,仿佛在计算,在推演,在积蓄某种力量。
直到叶父说完,重重地、疲惫地叹了口气,堂屋里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孩子们偶尔控制不住的抽噎,和叶母低低的啜泣。
龙不天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冰凉的茶液滑过喉咙,带起一丝苦涩。然后,他放下杯子,看向眼睛红肿、却努力坐直身体的叶泽娣,声音温和:“泽娣,给伯父伯母盛碗热汤,压压惊。粥怕是凉了,汤还暖着。”
叶泽娣红着眼,依言照做,动作有些僵硬,却努力完成。
龙不天这才将目光转向窗外。午后的阳光,努力想要穿透那栋蛮横楼房投下的巨大阴影,却只在叶家院子角落,投下一小片可怜巴巴的、边缘模糊的光斑。他静静看了那栋楼和那片光斑几秒钟,然后,缓缓转回头。
“爸,妈,泽娣,姐,姐夫,”他一个个看过去,目光沉静,语速平稳,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耳中,带着奇异的重量,“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这次陪泽娣回来,本只是想看看二老,认认门,让家里添点喜庆,安安稳稳过几天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掠过窗外那栋遮挡阳光的楼,眼底深处,仿佛有万载不化的冰川在缓慢移动,冰冷,坚硬,带着碾碎一切阻碍的决绝:
“但现在看来,有些钉子,不长在自家墙上,不知道疼。不把它连根拔起,碾碎了,扬了灰,这堵墙就永远不结实,住在墙里的人,也永远睡不了一个安稳觉,喘不了一口顺当气。”
他收回目光,看着叶父叶母,语气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却带着令人无法质疑、也无法抗拒的绝对力量:
“这件事,到此为止。”
“从今天起,这个村里,不会再有人,能往叶家任何人身上,泼一滴脏水,动一根指头,说一句闲话。”
“我保证。”
山雨欲来,而龙不天的脸上,只有一片沉静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