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十一月的评审
第二十三章 十一月的评审 (第2/2页)她翻页,是十七个士兵的肖像墙。“每个人,都有名字,有故事,有怕的东西,有想守护的东西。城墙会倒,人会死。但这些东西……不该被忘记。”
她停下来,低头看手,纱布上渗出的血点变大了。然后她抬起头,继续说:“我妈妈是绣花的。她走之前,绣了很多花。没人看。我们做游戏,把我妈妈绣的花放进去,把这些人画进去,是想说……有些东西,虽然小,虽然会消失,但值得被记住。”
她说完,微微鞠躬,走下讲台。掌声响起来,不如前两个团队热烈,但持续了很久。李君宪看到王维明在轻轻点头。
最后是技术演示。李君宪运行“悲慨”试玩版,选了一个标准难度,演示十五天守城流程。粮食紧缺,伤员死亡,士气波动,最后三名士兵战死,春草结局。整个过程二十分钟,但底下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当春草从废墟长出,细雨蒙蒙时,有记者放下了相机,只是看着屏幕。
演示结束。问答环节。
陈建国先问,问题很实际:“你们的美学追求我理解。但作为游戏,你们的商业化路径是什么?刚才‘数字敦煌’有景区合作,‘戏曲动作捕捉’有版权授权。你们有什么?”
李君宪回答:“短期没有商业化计划。我们的首要目标是完成作品。如果作品有足够的影响力,可能会考虑实体收藏版、艺术展合作、或与教育机构合作开发美育课程。但我们不会做内购、广告、数值付费,那会破坏体验。”
“那你们怎么活?”陈建国追问,“基金会支持一年,一年后呢?”
“我们会继续找支持。文化基金、艺术赞助、或者……用其他方式活下去。”李君宪顿了顿,“但项目不会停。我们五个人,可以兼职,可以接外包,但二十四诗品会做下去。”
周静接着问,语气温和:“叶晚同学,你的手怎么了?”
叶晚愣了一下,拿起话筒:“画画时……划伤了。不碍事。”
“你刚才说,你妈妈绣的花,放进了游戏。能具体说说吗?”
“在‘纤秹’里,牡丹的绣样,是用我妈妈的线稿做的。在‘悲慨’里,士兵衣服上的补丁纹样,也是她绣过的图案。”叶晚的声音大了些,“还有……结局的春草,我妈妈绣过一幅‘雨后春草’,只有巴掌大,但草叶上的水珠,她绣了三天。我照着那个感觉画的。”
周静点头,不再问。
李涛问技术细节:“你们的士气系统,用了状态机。但实时计算十七个独立个体的状态,对性能要求不低。你们怎么优化?”
李君宪展示代码片段,解释降维算法和事件驱动的优化。“我们牺牲了部分精度,换来了流畅度。而且,我们相信玩家更在意的是情感体验,不是物理模拟的真实性。”
张莉的问题最尖锐:“你们团队五个人,看起来关系很好。但如果有分歧怎么办?比如艺术方向和商业压力冲突,谁说了算?”
“目前没有大分歧。”李君宪说,“小分歧,投票。平票,我决定。但我们有共识:二十四诗品的美学内核不可妥协。其他都可以商量。”
最后是王维明。老人摘下眼镜,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他问:
“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你们做的这些东西,真的没人玩,没人看,没人记得。你们会后悔吗?”
报告厅里静极了。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听见外面隐约的车流声,听见雪又开始下的、极细的簌簌声。
李君宪看向林薇,林薇看向叶晚。叶晚拿起话筒,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在寂静里:
“我妈妈绣的花,在她活着的时候,也没多少人看。但她绣了一辈子。她说,绣花不是给人看的,是给自己活的。我们做游戏……大概也是这样。做给自己,做给彼此,做给那些可能需要的人。有人看,很好。没人看……我们也得做下去。因为不做,那些花就真的没了,那些人就真的忘了。”
她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所以,不后悔。”
王维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点点头,示意问答结束。
主持人上台,感谢陈述,请团队回座。李君宪收拾设备,林薇扶着叶晚,三人走下台。掌声再次响起,这次更长了。
回到座位,叶晚的手在抖。林薇握住她没受伤的手,很冰。
“你说得很好。”林薇低声说。
叶晚摇头,眼圈红了,但没哭。
最后一个团队“古琴AI谱曲”上台。演示很炫,AI生成的古琴曲,风格从唐宋到明清,还能根据用户输入的情绪词实时变奏。评委们很感兴趣,问了很多技术问题。
但李君宪没仔细听。他看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雪,想,他们真的不后悔吗?
也许有一天会后悔。当钱花完,当团队散,当熬夜熬坏了身体,当发现世界真的不需要他们的游戏时,可能会后悔。
但至少此刻,不后悔。
至少此刻,他们五个人,在2006年北京的初雪天,在一间陌生的报告厅里,为一个关于孤城和春草的游戏,说“不后悔”。
这就够了。
评审全部结束。主持人说结果会在一周内邮件通知,然后宣布散会。人群开始离场,交谈声嗡嗡地响起。李君宪看到“数字敦煌”团队被记者围住,“戏曲动作捕捉”团队在和投资人交换名片,“古琴AI谱曲”团队在和评委热切讨论。
没有人来找他们。他们默默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王维明叫住了他们。
“叶晚同学。”老人走过来,看着她的手,“伤好些了吗?”
“好多了。”叶晚说。
“你妈妈的绣样,能看看吗?”
叶晚愣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那个小布袋,抽出那条绣着竹子的手帕。王维明接过去,在灯光下仔细看。竹叶的走向,针脚的疏密,线的光泽。
“好手艺。”他轻声说,递还手帕,“你们团队,很像这竹子。看着细,但有节,空心,能长高。”
他顿了顿,看着三人:“结果如何,是委员会的事。但我个人想说,你们在做的事,很重要。不是技术多先进,不是模式多创新,是那种……把快要消失的东西,留下来的心。这很重要。”
“谢谢王老师。”李君宪说。
“不用谢我。”王维明摆摆手,“路还长。保重。”
他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李君宪看着手里的报告,封面上的残城落日,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外面雪更大了。他们走进雪里,没有伞,让雪落在头发上,肩膀上。街上很安静,雪吸掉了所有声音。只有脚踩在积雪上的咯吱声,和他们轻轻的呼吸声。
“回办公室吗?”林薇问。
“回。”李君宪说,“陈末和苏语在等消息。”
他们慢慢走着。雪落在脸上,冰凉,但干净。远处,北京城在雪中一片模糊,像一座巨大的、沉默的城。
而他们五个,是这座城里,五个小小的、在数据中建造另一座孤城的人。
孤城会倒吗?也许。
但春草,总会在某个春天,从石头缝里钻出来。
细小的,嫩绿的,带着雨水和光。
那就是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