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戴罪之请
第4章 戴罪之请 (第2/2页)“罢了,看你可怜。”张狱卒一把抓过布带,铜扣入手沉甸甸的,“我替你跑一趟。但丑话说在前头,师爷若不见,这东西我可就留下了。”
“理应如此。”林砚垂下眼。
油灯光远去,牢房重归黑暗。
沈青竹在隔壁轻叹:“你倒是会拿捏人心。那张狱卒最怕的不是贪财事发,而是错过攀附的机会。”
“求生罢了。”林砚靠回墙边,开始闭目养神。
他在脑中反复演练见到周文渊后要说的话。每一句都需斟酌:既要展现价值,又不能显得过于危险;既要提出可行方案,又不能暴露太多“异类”知识。
时间在黑暗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甬道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人。
油灯光由远及近,张狱卒殷勤的声音响起:“师爷小心,这牢里湿滑。”
林砚睁开眼,看见周文渊站在牢门外。
深蓝色直裰,黑色比甲,水晶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他手中拿着那条黑色布带,指尖摩挲着铜扣上的“林”字。
“林砚。”周文渊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张狱卒自觉退到三丈外,“你说有戴罪立功之法?”
林砚起身,走到栅栏前,躬身行礼:“罪人林砚,见过周师爷。”
姿态卑微,但背脊挺直。
周文渊打量着他。这个年轻的仵作在狱中两日,面色苍白,眼底有青黑,但眼神清明,没有将死之人的癫狂或绝望。
“讲。”周文渊只说一个字。
“红衣案非厉鬼索命,乃人为毒杀。”林砚开门见山,“凶手用曼陀罗混合致幻蘑菇制成毒剂,掺入酒中,使死者产生幻觉,见红衣幻象,面带诡异笑容。而后以微量乌头麻痹心脉,造成惊吓猝死假象。”
周文渊眼神微动:“证据?”
“三具尸体皆在饮酒后死亡,此其一。”林砚语速平稳,“死者面部肌肉僵硬程度与尸斑分布不符,说明死前曾有剧烈情绪波动,此其二。最关键的是——这种混合毒剂,可用特殊方法从尸体内检出。”
“何法?”
“蒸馏萃取,姜黄显色。”林砚说出八个字,见周文渊面露疑色,立即补充,“此法源自《洗冤集录》蒸骨验毒之变通,罪人曾从家父遗留手札中习得。只需铜盆、竹管、陶罐、冰块等寻常之物,便可将尸骨或胃内容物中微量毒素浓缩提取,再以姜黄试纸检测——若含生物碱,试纸便会变红。”
他故意将现代化学知识包装成“家传秘法”,既解释来源,又增加可信度。
周文渊沉默片刻。
他在刑名行当二十年,见过太多囚犯临死前的胡言乱语。但林砚不同——条理清晰,细节具体,甚至提出了可操作的验证方法。
更重要的是,红衣案确实棘手。
赵知府迫于周家压力定了“厉鬼索命”,但民间谣言愈演愈烈,已有士绅联名上书要求彻查。若真是人为,破案便是大功;若是冤案……那也得有人顶罪。
“你有几成把握?”周文渊问。
“若允我重验尸体,七成。”林砚顿了顿,“但需沈青竹先生协助。沈先生精通毒理,可补我之不足。”
周文渊看向隔壁牢房。
沈青竹不知何时已站在栅栏边,咧嘴一笑:“周师爷,若林仵作所言不虚,这案子破了,您可是首功。”
这话戳中了周文渊的心思。
他需要功劳,需要向赵知府证明自己的价值,也需要在江州官场巩固地位。一个能破奇案的幕僚,远比一个只会处理文书的下属重要。
“若验不出呢?”周文渊看向林砚。
“罪人愿承担妖言惑众、扰乱公堂之罪,即刻问斩,绝无怨言。”林砚躬身更深,“但若验出,求师爷向知府大人陈情,允我戴罪立功,免去死罪。”
一场交易。
周文渊摩挲着紫砂壶,壶身温热。他在权衡:让一个死囚重验尸体,于礼法不合;但若真能破案,这点越矩不值一提。赵知府那边,只需说“死囚临死前胡言乱语,不妨一试,不成再斩”,便能搪塞过去。
“明日辰时,公堂重验。”周文渊终于开口,“所需器物,列出清单,交由王捕头置办。沈青竹可作旁证,但须戴枷。”
“谢师爷!”林砚深深一揖。
周文渊将黑色布带从栅栏缝隙递回:“此物还你。林家三代仵作,莫辱没了祖辈名声。”
林砚接过布带,铜扣在手心发烫。
周文渊转身离去,脚步声渐远。张狱卒小跑着跟上,殷勤的语调在甬道里回荡。
牢房重归寂静。
沈青竹在隔壁轻笑:“恭喜林仵作,挣得一线生机。”
“只是开始。”林砚将布带重新系回腰间,手指抚过那个“林”字,“明日公堂,才是真正的生死场。”
他走回墙角坐下,开始闭目构思蒸馏装置的每一个细节。铜盆的大小、竹管的倾斜角度、冰块的放置位置、姜黄试纸的浸泡时间……
不能出错。
每一步都不能出错。
黑暗的牢房里,只有远处滴水声规律作响。林砚在脑中一遍遍演练,直到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心。
窗外隐约传来梆子声。
三更了。
距离公堂重验,还有五个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