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神谕与妄想
第69章 神谕与妄想 (第1/2页)印度的空气,黏稠、灼热,混杂着香料、粪便、鲜花和某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时间深处的厚重气息。这与汉城那种冰冷、高效、被“善缘”精心消毒和规划过的空气截然不同。姜泰谦走下私人飞机的舷梯,热浪混杂着牛粪、尘土、浓烈焚香和人群滚烫汗水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他呼吸一窒,下意识地用真丝手帕掩了掩口鼻。莫汉早已安排好一切,黑色的防弹车队无声地滑行到面前,隔绝了机场外围攒动的人头和喧嚣,但那股原始、腥臊、充满生命力的气息,却仿佛能穿透钢铁和玻璃,钻入他的鼻腔,搅动他内心深处的某些东西。
前往拉詹隐居之地的路途漫长。车队并未直接驶向那座位于恒河支流畔、被重重密林和守卫环绕的古老庄园,而是按照某种不成立的惯例,先前往附近一座小镇——那里,一场盛大的、属于湿婆神的杜尔迦节(Navaratri)庆典正进入高潮。莫汉在车内低语,声音平静无波:“上师认为,让您感受这片土地真正的脉搏与韵律,有助于…理解接下来的会面。”姜泰谦不置可否,心中却对这种近乎“下马威”或“展示”的仪式感到一丝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将接近目标的、混杂着兴奋与紧绷的期待,以及一丝被这陌生土地原始力量隐隐触动的、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不安。
小镇广场已然成为欢腾的海洋。成千上万的人,男女老少,穿着色彩艳丽的传统服饰,脸上涂抹着彩色的蒂卡,在震耳欲聋的鼓声、尖锐的簧管乐和众人齐声吟唱的颂歌中涌动、旋转、欢呼。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焚香、汗水、甜腻的酥油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牲畜的腥臊气息,混合成一股近乎癫狂的虔诚热浪。
姜泰谦在几名精悍保镖和莫汉的陪同下,登上了广场旁一栋神庙附属建筑的二层回廊。这里视野绝佳,能将下方的狂欢尽收眼底,又相对隔绝了人群的挤压。他靠在雕花的石栏上,俯视着这陌生而混乱的喧嚣,眉头微蹙。这种未经“梳理”的集体狂热,与他习惯的、一切尽在掌控的秩序截然相反,让他本能地感到一丝文明人的优越感和…被冒犯的轻蔑。“一群被原始本能驱动的乌合之众。”他心中暗忖。
庆典的核心仪式开始了。人群如潮水般向两边分开,让出一片巨大的圆形空地。空地中央,停着一辆装饰得极其华丽、雕刻着繁复神像、缀满鲜花和金箔的木制神车,在烈日下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神车前,套着一头异常雄壮、皮毛如雪、在阳光下几乎泛着银光、犄角上缠绕着金色丝带和鲜花的花环的白色神牛。它安静地站立着,温顺的眼眸低垂,仿佛早已习惯了自己的神圣职责和民众的顶礼膜拜。一股浓烈的、混合了新鲜牛粪、动物体热和某种宗教性香膏的气味,从它所在的方向隐隐飘来。
突然,人群的另一侧传来更大的骚动和几乎掀翻屋顶的欢呼。另一头同样雄壮、甚至看起来更加年轻、肌肉线条贲张如铁铸、深棕色皮毛油亮、犄角粗砺如老树根的凶猛公牛,被几位赤裸上身、涂着灰烬、眼神狂热的强壮祭司引导着,缓缓踏入圈中。这头公牛鼻孔喷着粗重的白气,蹄子不耐烦地刨着地面,将干燥的泥土踢得四散飞扬,充满野性与攻击性的赤红眼睛,紧紧锁定了那头套着神车的白色神牛。
“这是‘挑战’,”陪同的一位本地“善缘”分支负责人,一个能说流利韩语的印度中年男子,凑近姜泰谦,低声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与有荣焉的激动,“每年杜尔迦节,战胜邪恶的女神杜尔迦的坐骑——神狮,会通过节日的旋律,吸引新的、充满力量的公牛前来。它会挑战上一年的‘神车牵引者’,以决定新一年里,谁更有资格为神服务,牵引载有女神力量象征的神车巡游。”
姜泰谦鼻腔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目光却被场中那最原始、最赤裸的力量对峙牢牢吸引。这简单的规则,这野蛮的仪式,与他所熟知的、充满算计与阴谋的商战、政斗何其相似,却又何其直接!没有法律条文,没有道德伪装,只有力量的直接碰撞与结果。
祭司们退开,一声悠长而嘹亮、仿佛能撕裂灵魂的铜号声响起!
“嗬!!!”
广场上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近乎非人的呐喊,上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狂热、野蛮的洪流,冲击着姜泰谦的耳膜,也似乎隐隐撼动了他那被“文明”包裹的心防。深棕色的挑战公牛,在这狂暴声浪的刺激下,猛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低下头,后蹄蹬地,庞大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裹挟着无匹的蛮力与尘土,狠狠撞向那头白色神牛!
“砰!!!”
沉闷得令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响起,那是骨头与骨头、肌肉与肌肉、力量与力量的野蛮对话。白色神牛显然没料到挑战者的冲击如此狂暴,它发出一声痛苦而惊愕的悲鸣,整个身躯被撞得踉跄后退,沉重的神车轭具勒进皮肉,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它试图稳住,扬起蹄子试图反击,但挑战者根本不给它喘息之机,头颅猛地一摆,粗砺的犄角如同攻城锤,再次狠狠顶撞在白色神牛的肩颈薄弱处!
“呜——!”更凄厉的哀嚎。白色神牛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在漫天尘土中轰然侧倒,重重砸在地面上,溅起一片灰黄色的烟尘。它挣扎着,脖颈徒劳地扬起,眼神中充满了痛苦、茫然,还有一丝…被无情击败的、深重的屈辱与绝望。它身上原本洁白的皮毛沾满了泥土和唾液,华丽的装饰在尘土中显得狼狈不堪。
“吼——!!!”
胜利的公牛昂起沾着对手血迹和泥土的头颅,向着灼热的天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宣示着自己无可争议的力量与新的王权。人群的欢呼达到了顶点,声浪几乎要撕裂耳膜,无数手臂伸向天空,无数面孔因激动而扭曲。
祭司们立刻涌上前,他们的动作迅捷、高效,甚至带着一种处理日常事务的、近乎冷漠的熟练。他们没有去安抚或查看倒地挣扎的白牛,而是迅速、毫不犹豫地开始解下它身上象征神圣职责的轭具、绶带、花环、金饰。那些代表着荣耀、神圣与职责的物事,被一件件取下,仿佛从一具尚有温度的尸体上剥下华服。
一位年长的、脸上涂满鲜艳油彩、眼神狂热而空洞的大祭司,高举双手,用古老的、充满血腥与暴力韵律的印地语大声宣告。虽然听不懂,但那激昂到嘶哑的语调、肃穆到狰狞的神情,以及随之而来的人群更加狂热的回应,让姜泰谦瞬间、无比清晰地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身旁的印度人适时地翻译,声音也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大祭司说,‘看啊!神明做出了选择!新的、更强大的力量取代了旧的!这是女神杜尔迦的意志,是神圣旋律召唤来的胜利者!让我们欢呼吧,为新的神车牵引者,为新的力量!’”
失败的白牛被两个沉默的村民用绳子套住脖子,有些粗暴地拖拽着离开中心。它步伐踉跄,眼中似乎有浑浊的液体滚落,混入脸上的尘土。无人再看它一眼,仿佛它从未存在过,从未享受过一年的荣光与供奉。而那头深棕色的胜利者,被祭司用清水泼洒(象征净化与新生),仔细擦干,涂抹上鲜红的朱砂,戴上更加华丽、缀满新鲜花朵和金色亮片的花环与绶带,骄傲地昂首站立,接受着万众的、更加疯狂的膜拜与歌颂。它将牵引着那辆华丽的神车,开始新一年的巡游,承载神明的恩泽与荣耀,直到下一年,或许有新的挑战者出现。
整个过程,原始,野蛮,高效,冷酷,不容置疑。胜者获得一切荣光与神圣的职责,败者黯然退场,被彻底遗忘。力量的法则,在这里展现得如此赤裸,如此…公正。
姜泰谦静静地看完了全程。最初的些许不耐和轻蔑早已消失无踪。他站在回廊的阴影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头新被加冕的、昂首挺胸的棕色公牛,看着它被狂热的人群簇拥着,拉着那辆象征着无上荣耀与职责的神车,缓缓启动,驶入沸腾的人海。那神车华丽的雕刻,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目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也灼烧着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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