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薪火相传
第三十八章 薪火相传 (第2/2页)正月十五,上元节,银州城,临时防御使府。
虽然战火方熄,银州城内外仍是一片破败萧条,但基本的秩序已初步恢复。城内空旷处,点起了几堆驱邪避秽的篝火,算是应景。防御使府内,韩屿、石磊、刘知远、周淮等人简单用了晚饭,算是过节。
“这‘冠军大将军’、‘银青光禄大夫’的名头,听着倒是威风。”刘知远抿了一口粗制的米酒,语气有些复杂,带着点自嘲,“想当年在朔方军,混到个‘游击将军’都得熬资历、拼人头。韩防御如今可是正经的三品大员了。”
周淮笑道:“刘将军,这你就不懂了。这‘冠军大将军’也好,‘银青光禄大夫’也罢,乃至韩防御这‘使持节、权知观察处置使’,名头是朝廷给的,可这印绶官职是谁封的?是冯帅。冯帅说是,那在朔方地界就好使。朝廷?汴梁那位官家,如今怕是有心也管不到这河套边陲喽。说白了,这都是冯帅自家刻印,自家封赏,关起门来,咱们自己认就行。”
他这话说得直白,却也道出了乱世藩镇的本质——朝廷权威衰微,节度使自行其是,官爵成为笼络部下、彰显权威的工具。
石磊闷声道:“名头无所谓,能练兵,能发饷,能让将士用命,才是实在。冯帅给了权,也给了地,更给了担子。银州、麟州,百废待兴,直面定难军,这‘观察处置使’,不好当。”
“石都指挥使所言极是。”刘知远正色道,“不过,既在其位,便谋其政。刘某不才,对银、麟一带还算熟悉。李彝殷此番败退,损兵折将,短期内应无力大举来犯。但其在夏、绥、宥等州根基深厚,必不甘心。当务之急,是整修城防,清理四野,招抚流亡,屯田积谷。另有一事……”他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刘某在整理旧部文书时,发现李彝殷与契丹西京道详稳司(情报机构)似有秘密往来,书信虽被销毁大半,但留有些许残片,提及‘开春’、‘盐铁’、‘共击朔方’等字眼。不知真假,但不可不防。”
契丹?韩屿眼神一凝。定难军与契丹有勾结并不意外,但若在开春后联手有所图谋,目标很可能就是刚刚收复、尚未稳固的银、麟,或者更后方的朔方军主力。
“消息很重要。刘将军,此事你秘密查证,注意安全。另外,你的旧部中,可还有能潜入夏、绥等地,打探消息的可靠人手?”
“有几人,是刘某心腹,熟悉路径,可一试。”刘知远点头。
“好。石磊,你从飞骑营和镇抚司抽调好手配合。我们需要知道李彝殷确切的动向和兵力恢复情况,还有契丹那边的动静。”韩屿吩咐道,“周先生,春耕之事,要抓紧。银州左近,可垦荒地不少,优先分给守城有功将士和归附流民,种子、农具,从新火镇调拨。告诉百姓,安心种地,免赋三年。”
“是!”
“对了,”韩屿想起一事,看向石磊,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你与兰珠姑娘的事,细封头人那边,可有了准信?咱们新火军镇,也该办场喜事了。”
石磊古铜色的脸膛顿时涨得通红,在灯光下格外明显,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只是点了点头。自从鬼哭峡血战归来,他与兰珠虽聚少离多,但书信往来频繁,兰珠更是以“学医帮忙”为由,常驻安济院银州分院,两人感情迅速升温。细封罗对石磊这个沉默寡言、却重情重义、能征善战的汉人女婿十分满意,早已默许。
“那便定了。开春后,择个吉日,把事办了。婚事在新火镇办,也让大家沾沾喜气。”韩屿拍板,“刘将军,届时你也来喝杯喜酒。”
“一定!一定!”刘知远笑着应承,看着石磊窘迫又隐含喜悦的样子,心中对融入这个新集体,又多了几分真实感。
这时,一名亲兵入内禀报:“防御使,新火镇急信,陈监正呈报。”
韩屿接过信,快速阅览,眉头先是蹙起,看到后面又稍稍舒展,最终叹了口气,将信递给众人传看。
“墨老为试验新法,受伤不轻,恐难再亲执器械。”韩屿沉声道,“不过,陈默、鲁平、春草他们,已接过担子,重新梳理章程,安全为上。还报说,利用通济号送来的图谱,对‘灌钢法’和‘水排联动’有了新想法,开春化冻便可试行。另外,桑苗、薯种已妥善假植,只待地气回暖。”
“墨老……”石磊握紧了拳头。那位沉默寡言、却技艺通神的老者,是匠作府的魂。
“师有事,弟子服其劳。技艺传承,本就是这样。”周淮宽慰道,“陈监正、鲁平、春草,都是好苗子,能撑起来。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经此一劫,往后行事必更稳妥。”
“是啊,薪火相传,方能不灭。”韩屿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篝火跳跃,映亮了一小片天地。“咱们在这里,做的事,就像这传火。一捧薪柴燃尽了,总有新的接上。只要火种不熄,光热不息,这乱世寒夜,总能熬过去,总能看到天亮。”
他收回目光,看向在座的同僚袍泽:“前路艰难,但吾道不孤。诸位,共勉!”
“共勉!”众人举杯(以水代酒),一饮而尽。
窗外,银州残破的城垣沉默矗立。城内,点点篝火与星光遥相呼应。更远处,黄河的涛声隐隐传来,带着冰凌碎裂的清脆声响。
冬天,就要过去了。
而春天,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