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三章 (第1/2页)1
安理穿上何母为他置办的新衣服,竟十分合体,俨然一位世家大族的大少爷:乌纱软幞头斜簪玉蝉,绯红圆领袍以银线暗绣云雁,腰间金蹀躞带悬着鱼袋,手提乾坤宝剑,卓然而立,龙章凤姿。他眉目如剑,眸中似藏星斗,举手投足间既有世家公子的矜贵,又带着沙场历练的锐气。袍袖翻飞时,隐约可见内衬的银甲纹样,既显武备之威,又不失文士风流。足踩乌皮六合靴,步履沉稳,仿佛踏过现世的烽烟与诗篇。其他人也都换上了何府准备的干净新衣,焕然一新,再不似逃难之人,反倒像是大家族南迁。
队伍出皇后村,沿东部山脊线进入百重山。安理令周从带四后卫殿后,自己亲带何放、何梁来到队伍前方开道,让四前卫先行抵达淯水码头,打好前站。“你们先去探查情况,我等随后便到。”安理交代四前卫。四前卫齐声应“明白!”,迈开大步朝前走去,很快便消失在众人视线中。
阿虔、阿秋与梅、兰、竹、菊四位丫鬟很快熟络起来,一路有说有笑,为沉闷的行进队伍增添了一抹亮色。整个队伍行进起来轻快愉悦,再无此前紧张亡命的狼狈。
数日后,队伍靠近博望坡地界。安理见博望坡哨站有大群军士出没,来往盘查甚严,便令队伍趁夜色借汉代古城墙废墟隐蔽穿越。队伍一通过,便马不停蹄地朝着淯水码头连夜进发。
卯时,队伍抵达淯水码头。码头上,朔风卷着碎雪,一排排大船泊在雾中,船头灯笼被雪打湿,晕出惨红的光。昏黄的光晕在墨绸般的薄冰上碎成金鳞。岸边夯土栈桥旁,几艘驳船蜷伏如巨兽,缆绳在风雪中吱呀**,满载蜀锦与瓷器的货箱在跳板旁堆积成山影。临河的客栈挑出褪色的酒旗,窗棂透出摇曳的烛火,商贾的喧哗裹着胡乐断续飘散,又被更夫的梆子声截断。一弯冷月悬在博望坡的松林梢头,将纤夫佝偻的剪影烙在斑驳的河堤上,唯余几丛芦苇在深黑的水畔簌簌摇白,似在应和着江河日下的王朝余息。
四前卫迎了上来,同安理低声商议。议定,夏卫前往队伍中迎两位宫女、何放何梁、四位丫鬟、沐大沐好况河况山等十二人登上一艘彩舫;秋卫引五右卫、五左卫登上紧邻彩舫的另一艘快船;冬卫带领周从、陆禄、孙风等五十六人登上后面的一艘楼船;春卫与安理及四后卫一同入住“望仙楼”客栈,包下三楼。此处可俯瞰码头全景,安理打算在此暂歇,等候霍生等人前来汇合。
“哥哥,我俩不愿同两位宫女乘坐一条船。”安理等人刚上客栈三楼,何放、何梁兄弟俩便赶来对安理说,“想同弟兄们在一起。”
“从今往后,你二人对外便是阿虔、阿秋的丈夫,同时肩负近身保护两位宫女的重任。”安理对双胞胎兄弟说,见两人还想辩解,接着说,“即刻返回船上,不得擅离半步!”何放、何梁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极不情愿地离去。
“霍生他们现在何处?”安理站在窗口打开窗户向外瞭望,问春卫。
“霍生兄弟的队伍三天前就已抵达博望坡,因哨站有不明来历的厅子都军把守,担心打草惊蛇,便藏在哨口附近的茂密松林中隐蔽待命,专等大哥前来定夺。”春卫说,“我昨天见过他,据他观察,厅子都军的巡查日渐频繁,显然在搜寻什么。”
一阵刺骨的寒风吹来,安理打了个寒颤。金卫上前关好窗户。安理转过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问春卫:“你们买下这三艘船,是否惊动了官府?”
“应当没有。我等悄悄从南方来的大商家手中购得,支付了足额重金,无人知晓我等的身份。”春卫说。
“此处的厅子都军近日可有异动?”安理问。
“霍生兄弟说,他们抵达后便察觉此处气氛异常,哨站的军士不断增加,码头的巡查也愈发严格。”春卫说。
“这分明是厅子都军察觉我等近日可能抵达博望坡,且预料我等会走水路,只是尚未摸清我等的具体行踪。”安理停下脚步,对春卫说,沉吟片刻后又对金卫说,“四后卫前往联络霍生兄弟,令他即刻攻打博望坡哨站,动静越大越好。你们一旦开打,我等便迅速启航南下。”
“明白!”金卫等四后卫答应一声正要下楼,被安理叫住:“慢!尔等只需吸引厅子都军的注意力,佯攻一个时辰撤离,然后回撤洛阳,告知蒋铁兄弟,厅子都军很快会摸清情况,展开全面追杀,府上需尽快行动,蒋铁要迅速出发。”
“四位兄弟,水路艰险,蒋铁力量薄弱,须要谨慎行事!”安理再三叮嘱,最后说,“告诉霍生,你们八十五名兄弟,一个都不能少,务必全部带来洪州与我汇合!”
“理哥保重,洪州再见!”四后卫转身下楼。
安理站在窗口目送四后卫远去,对四前卫说:“通告各船,即刻挂帆,准备启航。”四前卫转身下楼安排。
安理来到彩舫对何放、何梁叮嘱一番,又去快船对五右卫、五左卫作些交代,再到楼船上同周从等兄弟交谈。周从说:“我等都听安哥的。霍生百战无畏,安哥尽可放心。”陆禄、孙风立即安排众人整理货物,做启航准备。
此时天色渐明,风雪渐止,胡乐声歇,喧闹了一夜的码头终于迎来片刻安宁。安理的队伍却在紧张忙碌地做着启航前的最后准备。不久,天已大亮,人货均已入舱,三艘船恢复了平静,与昨日别无二致。码头内外万籁俱寂,鸟飞绝,人踪灭,虫豸蛰伏,冰封千里,一片死寂。
安理与四前卫返回客栈三楼,再次扫视整个码头,未见异常。春卫说:“四后卫此刻应当已与霍生兄弟接上头,想来快有动静。”夏卫说:“估摸再有半个时辰,哨站那边便会开战。”秋卫说:“我等这边已准备就绪,随时可以启航。”
“理哥,你看!”冬卫突然指着窗外对安理说。安理顺着冬卫指的方向望去,码头上一队黑甲厅子都军士正朝周从所在的楼船走去。安理赶紧下楼,四前卫紧随其后。
“怎么回事,挂起帆来,想要启航,也不招呼?”带头校尉喝问船上纤夫。
“军将大人辛苦!”安理及时赶到,对带头校尉施礼说,“我等见今日天色尚好,便想尽早赶路,正要前往通报,不想大人已亲自巡视至此。”说毕,掏出一锭金子递向校尉。
“怎么回事,这是南方来的商船,你却是北方口音?”带头校尉推开安理递来的金锭,厉声责问。
“军将大人,在下‘大河安氏’世家长子,奉命带全族人南迁。”安理指着旁边的彩舫、快船说,“这三艘船,才刚买下,军将大人行个方便。”说完,便摘下腰间一个钱袋,连同金锭一起,递给带头校尉。
“怎么回事,还有女眷,我要查查。”带头校尉看到有一艘彩舫里有女眷身影,推却安理递过来的沉甸甸钱袋,朝前走去。四前卫怒目而视,正待掏出藏在身上刀刃,被安理眼色止住。
“军将大人,内眷偶遇风寒,受不得惊吓。”安理上前一步挡住带头校尉,从怀里掏出一面龙纹八出镜,塞到对方怀里,说,“这是先皇赐给家父的一面铜镜,请大人笑纳。”
就在此时,一名兵卒飞马奔来,飞身下马跪报带头校尉说:“王大人,巴大人哨站那里敌情紧急,赵大人急令你部回援。”众人抬头望去,前方不远处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怎么回事,你是不知,上面秘令严查两名外逃宫女,说是怀上了当今皇上龙嗣。”王校尉对安理说,“安公子快请启航吧,此处不是久留之地。”说完,一把抓来安理手中装有金锭的小牛皮袋,收好铜镜,手一挥便带队伍离开,临走又对安理说,“你这四个家奴怎么回事,缺少教养,可得好生管教。”安理连连称是。
待黑甲厅子都军远去,安理即令发棹,避开南阳城防,沿白河南行,直奔襄阳。
2
赵殷衡从洛阳带来的一队黑甲厅子都军几天前就接管博望坡哨站,并要求南阳属地的厅子都军前来加强,以强化哨站的封控盘查。赵殷衡认为安理等人要想快速逃离洛阳,陆路一线极有可能,而且两位宫女有孕在身,陆上必不久奔,早晚乘船南下。他料定博望坡淯水码头是安理的必经之地,便带领一队黑甲厅子都军早早奔至博望坡,就此设防。没想到安理的队伍没等来,等来的却是一群逃亡跋队斩兵卒对他们哨站的攻击。
令赵殷衡想不通的是,厅子都军专门狩猎逃亡兵卒,原是逃亡在外的跋队斩兵卒的克星,为何这群逃亡兵卒敢于前来送死,而且战力不弱,装备精良,颇讲战术。赵殷衡本无统军经验,更无临阵作战胆魄,见对方攻势甚猛,已是肝胆俱裂,急令各部驰援。
霍生的队伍天亮前悄悄搬来大堆干柴将哨站哨楼严严围住,点上一把火,整个哨楼便熊熊燃烧起来。这时天际已有一抹亮色,被烟火熏醒的兵卒仓皇夺门而出,又被迎面射来的飞箭射中纷纷倒下。好不容易稳住阵脚,远远看去似是一群逃亡的跋队斩兵卒在偷袭他们,可火光纷乱烟灰朦胧摸不清对方底细,只好固守阵地,不敢贸然出击。博望坡哨站纵有数百军士据守在此,也是战战兢兢不敢出战,躲藏起来固守待援。
霍生他们,叫战一阵,从容撤去。
赵殷衡带着王、巴两位校尉等黑甲厅子都军狼狈不堪回到洛阳,对王殷愤懑地说道:“我等追到南阳博望坡,在各处哨站、码头设卡,蒋玄晖外甥安理他们连个影子都见不到,害我空手而返。我等莫不是中了蒋玄晖这只老狐狸的计了?”
“一个死人,有什么计?蒋玄晖已经是只死狐狸了。”王殷见赵殷衡一时没有领悟,接着慢悠悠说,“你带厅子都军出洛阳追查两名宫女去后,我以拜访为名前往蒋府,唆使蒋玄晖亲往汴州向梁王进表劝进。不出我所料,迂腐的蒋玄晖还是喋喋不休对梁王解释荣登大宝之位的规范严谨程序,让梁王勃然大怒,当场收斩。”
“蒋府搜查情况怎么样?”赵殷衡急问。
“唉,蒋玄晖不愧是只老狐狸。”王殷说,“梁王斩了蒋玄晖,遣使令我抄查蒋府。我急急带队赶到蒋府,才发现蒋玄晖的儿子蒋铁早在蒋玄晖动身去汴州前就悄悄离开了洛阳,去向不明。我拷问蒋府仆人,说是蒋铁带着两个小娘子出门,随行也就十余人。”
“两名宫女定莫非是被蒋铁一伙带走,怪不得我找不到这些人的踪影。”赵殷衡说,“两名宫女有孕在身,陆路难于久行。他们必定乘船走水路,从运河南下。”
“蒋铁一伙,已出逃多日,你们要哨探加鞭。我在这里继续把水搅浑,想办法激怒梁王把何太后还有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廷范一并诛杀,我等方可喘气。”王殷说。
“我再出城,找到他们,碎尸万段!”赵殷衡咬牙切齿说着,就要出门。
“殷衡老弟,这次可不要再追丢了啊,否则碎尸万段的就是你我两个了。”赵殷衡刚走到门口,王殷阴冷的话语追身而来。赵殷衡脚一跺,恨恨而出。一出门,赵殷衡便觉今年冬天尤其寒冷,从洛阳东北汴州方向吹过来的空气异常冰冷,都不敢随意呼吸,让人喘不过气来。
有了上次陆路惨败教训,赵殷衡这次水路追击改变策略。他先是到水关衙所召来洛城附近水关头领,亲自盘问是否有可疑船只出城南下。有一处水关反映,有两条船行迹可疑,明明是轻快吴越舴艋舟,吃水却深,货仓紧闭,从皇城东南的漕渠启程。
“船上是些什么人?”赵殷衡问。
“都是精壮汉子,每条船上有十来人,持有通关文牒过所,过所上标明是南方客商贩卖唐三彩南下。”水关小头领说。接着查问下去,另一处水关头领说“这两条船从汴州上游的陈留转入蔡河,奔陈州去了。”
“这两艘船,绕行南下,舍近求远,行踪诡秘,不走干流,专行汊流,定是他们无疑了。”王校尉说。
“赵大人,我等不如飞马快报各处水关,教水关军士就地截杀这两条吴越舴艋舟。”巴校尉对赵殷衡说。
“他们十分狡猾,水关军士未必拦得住。这两条快船应是已过宿州。倘若他们越蕲县,穿泗州,抵楚州,过广陵,入长江,我等就鞭长莫及了。”赵殷衡说,“王大人,你带两百精兵,前往蕲县截杀他们。巴大人带两百精兵,赶到泗州截杀他们。我挑两百精兵,装作陆上马帮商队,赶往楚州截杀他们。我等层层截杀,层层驰援响应,叫他插翅难逃。事成之后,我赵某保管两位高升三级、富贵三代。”
3
汴河与浍河交汇处蕲县码头为漕运中转站,设有“津关”。码头上身披羊皮棉袄的富商,和衣不蔽体的乞丐,人流往来如织。一老年乞丐拦着一富商讨要一口吃剩的胡饼,被富商的随从一腿踢倒。路边蹲有一排骨瘦如柴两眼空洞神情麻木的孩子,头上都插有草标,一旁大人在相较肥瘦易子而食。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冲了上来,众人慌忙避开,乞丐们连滚带爬躲在一边。
这是王校尉带来的一队黑甲厅子都军。王校尉赶到蕲县码头,立即对过往船只展开搜查,对是否有可疑船只并不在意,搜刮财物十分上心。他们对所有船只均加倍加税,肆意横行,趁机敛财,致使来往船只大量积压,拥堵严重。
“军将大人,小商上官因老家远在闽地建州,现船上有人生有恶疾,可否让先行。我等愿缴足船税。”一个操南方口音船商带着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前来水关闸口求告王校尉,说完年轻人即从钱袋里掏出一大块金锭,捧给王校尉。
“怎么回事?”王校尉看这块金锭大小成色,与他在博望坡淯水码头从“大河安氏”世家长子安公子手上得到的金锭一模一样,心中生疑,问,“你们的船在哪?”
“大人请看,就在闸口,四条吴越舴艋舟。”上官牙郎指给王校尉说。
“怎么回事,是吴越舴艋舟?我要亲往查看。”王校尉心头一震,起身就要上船盘查。
“军将大人,暂且止步。”上官牙郎旁边的年轻人将挂在身上的牛皮钱袋摘下一齐递出,又从身上摸出一面铜镜塞给王校尉,说,“军将大人小心染上恶疾。”
“怎么回事,这可是宫中之物啊!”王校尉看到是一面漆背金银平脱凤花鸟纹八出镜,沉吟道。
“军将大人,真好眼力,多行方便。”年轻人陪笑说。
“蒋公子,安公子已过博望坡淯水码头,你们泗州、楚州还有两重关口,要小心在意。”王校尉反复翻看铜镜,深深叹了口气说。
年轻人大惊,紧盯着对方。王校尉沉默片刻,挥手示意放行,眼神复杂,有气无力对年轻人轻声说道:“你们走吧!”
水关闸口上横贯水面的铁链缓缓收起。年轻人缓过神来,抱拳施礼说了声“多谢兄弟,后会有期!”说完立即跳上船,就命开船。南方商船上官老板满心疑惑上了自己的两条船,紧紧跟随过闸。
王校尉知道,是他亲手放走了蒋玄晖外甥安理和儿子蒋铁的两支船队。他不知道两名怀有身孕的宫女是在安理方向还是在蒋铁这里,但他知道这两名宫女正是从他眼皮底下溜走。他想知道这两名宫女到底在哪,但他又不想看到,更不愿别人看到。他现在比任何人都期待这两名宫女能顺利逃离抓捕。因为他清楚地知道,一旦此事败露,特别是当朱温知道是他放走了两名宫女后,不管是他有心还是无意,定会族灭他九族。王校尉看了看手中的铜镜,发现镜中的自己有如骷髅,已是死人一个,一时瘫坐在地。
守闸军士不知王校尉何意,只得继续放行。商船争先恐后鱼贯而出,不一会水面一空。一群乌鸦三三两两蹲伏在码头各处的低矮茅草房屋顶上,一动不动。
这年轻人正是蒋铁。自从那天宣徽副使王殷来府上拜访后,蒋玄晖立马找来儿子蒋铁商量说:“王殷刚才是动员我亲往汴州向梁王奉表劝进。我拖延不去,恐朱温疑心更重;我若是去,怕是凶多吉少。安理一行离开洛阳已有八日,赵殷衡已是不可能追上。我等不必等安理来人回信,现在是你们离开的时候,否则就来不及了。你今晚就带何美、何梦离开,乘船走水路南下,带好过所方便过关,注意隐蔽前行,尽快到洪州与安理会合。我在这慢慢与之周旋。”
蒋铁同何美、何梦夜半拜别蒋铁父母,在江、河、湖、海等十八勇的紧密簇拥下悄悄离开蒋府,乘坐两条吴越舴艋舟出逃洛阳。蒋铁船只昼伏夜出尽走河汊支流,经汴州上游陈留转入蔡河奔陈州而去,取道汴河水路进蔡水入通济渠顺流东行,途经宿州埇桥时出示过所外加两块金锭快速通过,不想抵达蕲县码头时竟有异样。
两条吴越舴艋舟一到蕲县码头,蒋铁便发现此处气氛与别处不同明显紧张。蒋铁对江、河、湖、海四勇说:“你们四人去找来两条一样的吴越舴艋舟,说帮他们交纳过往船税,大家捆在一起以船上有人急患恶疾为由组团捆绑过关。”
四人明白,很快找来一位来自南方建州的名唤上官的商船老板,是名武夷山茶商,返程贩运一批唐三彩回老家。这名上官商船老板正为高额过闸船税犯愁,听说有人为他的两条吴越舴艋舟交纳重税,自然高兴万分,没想到过闸竟如此顺利,甚至有些诡异。船商上官不想这被厅子都军头领校尉都尊称的蒋公子,身份如此神秘来头竟是颇大,想到前路漫漫风险难测,急令自家两条商船紧跟前方蒋公子的两条吴越舴艋舟一路南下。
“铁哥,刚蕲县码头校尉神情古怪,不仅对我等爽快放行,还警示我等前面泗州、楚州有重大风险。我等还要前行吗?”江勇问蒋铁。
“我等现在别无选择,只此一条水路前行。”蒋铁说,“这名校尉应是从南阳方向转来蕲县码头,来此加强布防。看来,这校尉同理哥打过交道,理哥一路现在应是无虞。”
“铁哥,这校尉对吴越舴艋舟特别关注,每条都要亲身查看,为何对我等例外放行?”河勇问蒋铁。
“这校尉还底细不清,前路须多加小心。”蒋铁说,“这吴越舴艋舟不能要了,你们四人下船上岸,跑去前方码头,找到一条当地商船,等我一到便换船,扮作南下投亲继续南下。”江、河、湖、海四勇即跳船上岸。
船行一夜,天刚蒙蒙亮即到泗州附近的临淮关码头。远远望去,码头晨雪碎玉纷扬,临淮关内淮水一白,一座巨舶横亘水面。船身木制坚硕,长逾五十丈,两厢外撇如鹏翼,舷侧雕有螭纹。船首高翘,桅林耸若冬林,赤帆徐徐张开,幕如垂天之云,朱砂染就的“俞”字旗在飞扬雪中灼灼生辉猎猎作响。三层楼舱的雕花阑干缀满冰晶,恍若水晶宫阙;飞檐斗拱间悬铜铃,雪粒撞出清泠回响。巨舶之外,周围大小商船如小片碎叶般飘浮水面之上。
蒋铁的两条吴越舴艋舟停船靠岸,守候于此的江、河、湖、海四勇跳上船来。江勇指着前面巨舶对蒋铁说:“铁哥,这是江淮富商俞大娘的大货船,今天前往洪州,我等可以搭乘。”
“这俞大娘是什么人?”蒋铁问。河勇说,俞大娘是江淮有名富商,她家航船南至江右北至淮南,每年来往洪州与江淮之间只一次,船上船员拖家带口从不下船只在船上生活,做两地生意的商客搭乘这巨型货船,今天发船前往洪州,恰好为我等赶上。蒋铁问,船上可有军士?湖勇答,没有发现,不见官家,俞大娘养有护航卫士,货品清点、账目管理、船上管家都是女性。蒋铁问,我等住的船舱商客怎么样?海勇回,我等包下三层半边楼舱,另半边楼舱住的都是船上四十位女员。船艏在三层中间以上,老板娘俞大娘一人在船艏居住和操持这航船。
“好,立即登船,随同南下。”蒋铁终于下定决心。十八勇忙碌起来,不一会搬运停当。
正待登船,两条吴越舴艋舟上的老板上官牙郎窜上岸来,拉住蒋铁说:“蒋公子,你们这是要改乘大船南下?”蒋铁站住,心有不悦,说:“上官老板,我等就此别过,以后不要称我公子,我也不姓蒋。”上官牙郎愣住,讪笑着说:“明白、明白!”
蒋铁转身正要离开,又被上官牙郎拦着说:“大人,你们这两条吴越舴艋舟是丢弃不要了吗?”蒋铁站住,想了想说:“你若想要,就赠给你。只是一点,不要说是我给你的。”上官牙郎顿时高兴得手舞足蹈,连连说:“一定、一定,感谢、感谢!我正好在此贩运些粮食返乡。”说完反复作揖,千恩万谢而去。
4
蒋铁同十八勇牵马拥着何美、何梦踏上舷板。巨舶如城,柚木甲板阔如田园广若街衢。圈围牛羊猪鸡牲畜家禽,种植瓜果苗木四季鲜蔬,池养大鱼小虾鲜活水产,甲板尽有摊贩叫卖,随处说唱杂耍,一片坊市景象。一队女员上来牵上蒋铁他们手中的白马,送往马厩,另有四个女员领着他们朝前走去。
大通舱内,有序摆放漠北皮草、丝绸茶叶、瓷器珍宝、药材香料,木材盐铁。昆仑奴正以铁钩固定广陵漆器箱笼。盐包垒成雪丘,青州壮丁以麻绳捆扎,盐粒从缝隙簌簌漏下,在甲板上铺出霜痕。敞开的檀木箱里,蜀锦金线映着雪光,粟特商人指尖拈起一片残锦,对着天光验看密绣的菱纹,阿拉伯商人捧着羊皮账本清点安息香料。尾舱蒸腾的雾气中,新罗婢女正将岭南荔枝干装入越窑秘色瓷坛,坛底垫着的潮州蕉叶犹带绿意。底层传来闷雷般的震动——上百名脚夫踩着夯歌,将苏州稻米压入隔水舱。隔壁账房内,算珠在梨木筹盘上疾走,一名女账房突然停手,用朱笔在账册“波斯琉璃器大小一百件,总值绢帛三千八百匹”旁添注“损其一,赔以南海走盘珠,罚没当值人月如月俸三千八百文”。船首处,两名漕工用长杆测量水深,杆头铜铃随动作轻颤,与货舱底层传来的波斯筚篥声遥相呼应。
中层客舱设暖炕供船员和行旅,另有商铺当铺、酒肆歌坊、会所佛堂。舱廊一线,妇人蒸饼、文士煮茶、商贾议价、孩童嬉雪、老人闲聊、僧人打坐、道士念经。会所里面,赣州药商抖开药囊,庐陵陈皮与袁州茯苓的辛香裹着炭火气盘旋,冲得身旁的广陵盐商直蹙眉;一位商人就窗下灯光写着货单:上等吴绫三百匹、建州茶饼五十箱、钟离郡空青石两瓮;洪州窑主用麂皮擦拭新烧的褐釉执壶,壶底“大中五年”的款识被波斯宝石商人反复端详;角落里,两名带有岭南口音的客商以指蘸酒,在案几上划出木材价码——虔州杉木每船换盐三十石。贵客们聚在中厅博戏,一皮肤黝黑、头发卷曲、身材矮小昆仑奴捧来的鎏金酒壶里,剑南烧春混着龙脑香,熏得银灯下的影子都醉眼迷离。
上到三层楼舱,见外壁以金平脱工艺嵌出缠枝牡丹,每片花瓣都缀着粟特商人带来的瑟瑟珠。推门而入,整层舱室竟以蜀地鹅黄缬染纱幔分区,风过时如云霞流动。百多间客舍一字摆开,一眼难望尽头。每间有内外两室,设施设备齐整,皆铺波斯氍毹,内室案上越窑秘色瓷瓶插着初绽的红梅,花蕊间还凝着晨雪化的水珠。蒋铁让何美、何梦同居一处内室,自己居外室守卫。十八勇居两边警卫。众人迅速安顿下来,就待船发。
两位女员来找蒋铁,说:“公子,俞大娘有请。”蒋铁跟随两女员出门,清、浅、淡、泊四勇想要跟上,被蒋铁止住。
穿过一座雕花隔门,走上一段宽阔楼梯,来到一间舱室门口,一阵暖香扑鼻而来。两位女员把蒋铁引到,说声“公子请进!”便离开。
蒋铁透过虾须帘,看到雪光漫过帘内,将案头越窑青瓷砚映成冰色。俞大娘披着素绢夹袄,袖口露出半截象牙算筹,正以朱笔批注洪州米商的契票。一旁榉木架列满账册,墙悬一幅素绢航海图,朱砂标注的航线如血丝渗入雪帛。窗边那盆广陵琼花已换作枯枝,似是插着一名商人抵债的一张银票。
蒋铁进来站立跟前正待施礼问候,一声娇嫩声传出:“公子请坐。”蒋铁听闻是一位年轻女子的声音,吃了一惊。俞大娘抬起头来,蒋铁一看,果然是位五官精致的绝色妙龄女子,吃一大惊。
“公子莫非在怪异,面前这位非是俞大娘?”俞大娘笑着问。
“俞大娘好!多谢关照。”蒋铁施礼。
“实告公子,俞大娘是我奶奶,我叫俞小娘,承蒙江湖错爱,仍呼我‘俞大娘’,我就以俞大娘自居了。”俞大娘脸带桃花,笑盈盈说。
“敢问俞大娘有何吩咐?”蒋铁也露出了笑容。
“公子面生,想必是头次乘坐俞大娘航船吧?我这航船,船乘千员,货载万石,本不载私客,念你们的人说南下投亲紧急,也是你们出手大方,才让你们搭乘。”俞大娘说,“我知公子非为一般商人旅客。但我只求生财,不多过问俗事。公子身边十八个人好生威武,还有两位小娇娘,望公子照顾好自家人,不可随意妄动,可保一路平安。”
“俞大娘放心,我等都是本分之人,不会徒增事端。”蒋铁说,“我等的人就在这三层楼舱活动,也请俞大娘不要让其他闲杂人等靠近我等。”
俞大娘微微点头,蒋铁退出。
此时天色放亮。蒋铁立于船楼之巅环顾,淮水已成银练。码头上驼队驮着西域琉璃,河中漕船首尾相衔,远处泗州城楼檐角积雪如冠。
甲板上,波斯铜人掌尾舵,昆仑奴赤膊挥槌,试锚声如远雷;桅斗内,少年水手势若栖鹰,报“水线三寸”,声落处,雪片碎成白烟。忽闻桅顶云板三击,全船顿寂,唯雪落有声。俞大娘披银狐大氅出,立艏楼,手执小金鸡旗,向临城关遥遥一指,一群群舵手、帆手、篙手、橹桨手一齐忙碌,一个个船上女员来往穿梭,一队队岸上纤夫奋力向前,一阵阵号子声惊起一群群寒鸦。
水关守将亦举旗。那一刻,雪霰纷飞,俞大娘航船抖动庞大身躯,青雀舫首以大力金刚一般碾压着薄冰,朝金刚渡进发。俞大娘航船气势如虹穿越金刚渡水关,船尾跟着大大小小一长串船只一并跟进。过金刚渡,航船渐提航速,两岸数百名纤夫的号子声此起彼伏,震天作响,巨船排山倒海奔向铁窗棂水关。出铁窗棂,俞大娘航船即航离泗州,便以豪迈磅礴气势闯入淮水烟波浩渺处。蒋铁同十八勇站在三层楼舱注意到,俞大娘航船一过铁窗棂,闸口即刻关闭,把后面的大小船只拦在闸内。又一会,闸口上方冒起浓烟,似有船只着火。此时暴雪骤起,巨船有如一叶浮萍飘浮在一片苍茫茫天地之间。
“夫君,我等这是要去哪?”蒋铁回到室内,何美、何梦姐妹从内室走出,何梦问蒋铁。
“这航船前往洪州,我等刚好搭乘南下。”蒋铁说,“现在已经入淮,一过楚州,便可安稳。”
“铁弟,不知安理一路到底如何?”何美问。
“理哥一路,已过南阳,应是无虞。”蒋铁对何美说,“姐姐不用多虑,理哥机敏勇武,定会早早赶到江州,我等同他们在江州会合后再一同前往洪州落地。”
“安理他怎能独自一个人走,路上定是吃了许多苦,也无人照料一二。”何美说着,掩面而泣。
蒋铁无言,沉默良久。
“夫君好好歇息,这些天你也累了。”何梦说完,扶着何美一同进了内室。
看着姐妹俩进去,蒋铁此时才感觉浑身疲倦,就此歪斜在一张靠背椅上,沉睡起来。睡不多久,又有另外两名女员来找蒋铁,说“俞大娘有请。”蒋铁只好前往。
与光线灰暗的晨昏不同,再次来到俞大娘的寝居,已是中午,大雪暂歇,阳光明媚。蒋铁这才注意到,这艏楼原处三层楼舱中部,高出三楼半层。他们居住的舱室在艏楼左下侧,船上女员居艏楼右下侧,俞大娘带着四位女员独占艏楼。
十二扇螺钿屏风围出一方天地,屏上《明皇幸蜀图》用金线勾勒出盛世残影。俞大娘的寝居仅陈一榻、一案、一屏、一列榉木架。榻为湘妃竹所制,铺着素绢软垫;案上越窑青釉水丞旁,搁着半卷《洪州漕运考》手稿;六曲素屏绘着墨竹,笔锋瘦劲如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