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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第1/2页)

1
  
  天祐二年初冬,晨雾弥漫。神都洛阳东城门缓缓打开,漫天浓雾自城外东北方向席卷而来,一队狩猎人马自城中疾驰而出,随即隐没在茫茫迷雾中。
  
  这是枢密院使蒋玄晖外甥、护祠将军安理的狩猎队伍。安将军率领这支队伍,在浓雾中沿小道迅速钻进大片幽暗森林,冲出树林、绕过山岗后急速南奔,一个时辰后径自闯入深藏在密林间的一座寺庙,与前期潜伏在此的另一队人马会合。众人一言不发飞身下马,换乘早已备好包裹的新坐骑,并将两位娇小身影搀扶上马。
  
  此时山上浓雾渐渐消散,山脚下的洛阳城仍笼罩在浓重雾霾之中。安将军一行簇拥着两位宫女一路向南疾驰,随即隐没在层层迷雾里。另一队人马身着狩猎行装,假扮安将军的队伍,折返洛阳城方向打猎,至黄昏方入城,当夜宴乐至天明。
  
  安理一行护着阿虔、阿秋,绕行伊阙关,潜行于大谷关西侧山林。人马昼伏夜出,越陆浑,过鲁阳,抵伊阳,穿行于伏牛山东麓丘陵地带。得益于前期往返踏勘,这段行程颇为顺利,众人对每条路径走向、每处驻歇之所均了然于心。出逃后的第六日清晨,队伍抵达鲁阳尧山。
  
  一路上,安理将十八卫分为四组:四前卫春、夏、秋、冬,四后卫金、银、铜、铁,五左卫智、信、仁、勇、严,五右卫礼、义、廉、耻、忠。四前卫前出两三里打前站,四后卫殿后一两里充警戒,安理亲率左右五卫在两侧近身护卫。
  
  进入尧山,安理见峰峦绵延、谷深泉幽,半山洞窟密布,便于昼伏,便择一处洞窟暂歇,让孕吐甚剧、倦意甚浓的两位宫女恢复体力。安理派出五左卫与五右卫在洞外警戒、看管马匹,四后卫在高处守望,自己亲带四前卫徒步下山,寻找干粮、探查路况。
  
  洞窟中暂歇的两位宫女,坐靠布囊,神色惶然。沿路荆棘撕裂的高腰襦裙掩在脏污的麻布下,原是杏子红的多层广袖罗衫已褪尽颜色,沾满枯枝烂叶与泥泞。一条蹙金绣花帔子,如今只作御寒围颈之物,胡乱缠在颈间。昔日高绾的云髻散乱不堪,唯剩一根银簪斜插,碎发被冷汗粘在苍白的颊边。绣履蒙尘,每一步都踩着旧日荣华的残片。两人双手护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相互依偎蜷缩在荒山石窟中,茫然望着洞外刚升起的暖阳。
  
  洞窟外,护卫们神情紧张,四处戒备。安理带着四前卫迎着朝阳朝山下走去。
  
  自黄巢之乱以来,藩镇混战不休,此处人烟断绝、荆榛蔽野。此时霜风割面,松柏凋残,落叶成烬。安理见山中野果早被饥民摘尽,唯余酸枣挂刺,一尝味涩如苦胆。放眼望去,山麓梯田半废,飞禽走兽绝迹,时有断碑残础隐没蒿莱,字迹剥蚀,近前尚可辨“圣善”二字,想必是昔日寺产。再往前,村墟十室九空,炊烟稀若晨星,犬吠亦带怯意。
  
  好不容易找到一户人家,见一对面黄肌瘦的老夫妻正以橡实磨粉,聊以充饥。衣衫褴褛的老者,大清早惊见五个衣甲暗红之人悄然闯入,如遇阎王,惊恐万分,急拉着衣不蔽体的老伴避入深林。安理无奈退出,五人环视尧山,苍鹰盘旋,哀唳远闻,山间时而传出鸦鸣,与凛风相和,呜咽不已。
  
  “理哥,我等从洛阳带来的干粮早已告罄,今日再筹措不到食物,怕是两位宫女也要挨饿了。”眼见正午将至,春卫见仍是两手空空,急切对安理说。
  
  “说过多次,我等今后当以兄弟相称,不必拘礼。”安理说,“此处百姓苦不聊生,山中一片荒芜,求食难如登天。实在不行,只好杀马充饥。我等多行山路,前路水路居多,马匹亦多有不便。”
  
  安理话音刚落,突从两位宫女歇息的洞窟方向传来阵阵马嘶人吼。安理惊道:“有情况!”不等话音落地,四前卫已抽出兵刃,向前跃出十余步,飞奔上山。
  
  2
  
  安理五人赶到,见四五十个残兵败卒身着破衣烂衫,褪色军衣混染血泥,腰间革带松垮地悬着断刃,面颊黥字青黑如鬼,或拖卷刃横刀,或攥半截木矛,三五成群散布在半山坡上,正与五左卫、五右卫在洞前对峙。四后卫横刀立马,堵住两名宫女藏身的洞口。
  
  “诸位莫惊,我等不图财物,亦不害人性命,只需留下马匹,尔等尽可离去。”一个身材高大、似为头目之人朝护卫们喊话。
  
  四前卫正要冲上前与洞前护卫夹击这群兵卒,被安理按住。
  
  “这群兵卒虽人数众多,却无战力,不足为惧,五左卫、五右卫和四后卫足以应对。”安理低声说,“他们应是宣武军中因丧主而流窜的兵士。朱温推行跋队斩之律,规定一队一伍中若头领战死,属下全要斩首。我观这群兵卒,应是因跋队斩而逃亡之人,待我上前探明底细。”
  
  安理说毕,纵身朝着那高大兵卒跃去,一个闪身来到跟前,一手扼住对方持矛的手腕,一手搭在其肩头,缓缓说道:“兄弟可是宣武旧军?”
  
  那头目手腕顿觉生疼,一阵酸痛麻木瞬间遍及全身。这群兵卒见对面十四位骑着清一色白马的护卫个个如猛虎,本有怯意;又见一尊威武战将突然从天而降,气宇轩昂非同凡人,牢牢控着他们的首领使其动弹不得,更是一惊;转身又见身后现出四位威武将士,已然气馁,人人如惊弓之鸟,个个是丧魂落魄。那头目嚅嚅着说:“你又是何人?”
  
  “这位是当今皇上亲封的‘护祠将军’安将军,尔等何敢冒犯?”冬卫抢步上前,霹雳般断喝。
  
  “朱温大逆不道,我奉太后密令南下。尔等今被朱温迫害流亡,归不得故乡,中原已无立锥之地,不如随我南下,也好建功立业。”安理见众兵卒愣住,遂放开高个头目,扬声说道。
  
  兵卒中有人为安理的威严气魄与高贵气质所慑,不自觉朝安理跪下,陆续又有人跪倒。高个头目见众人下跪,也跟着跪下,说:“在下霍生,愿同众弟兄跟随将军,图条活路。”
  
  安理搀扶起霍生,示意众人起身,问:“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流落至此?”
  
  “回安将军,我原是宣武军长直军右军第三营副将,五年前因主将在战场上被流矢击中身亡,怕朱温按跋队斩律法将我等部属全部问斩,便带百余兄弟结伴逃亡至尧山,在此安身。”霍生说着,低头撩起额前长发,露出额前刺有的“长直军右军第三营”字样。
  
  “尔等为何要抢夺我等马匹?看来周围百姓多遭尔等祸害?”夏卫上前一步厉声喝问。
  
  “参见安将军。在下周从,与霍生同为长直军第三营副将。”霍生身边一位男子站出来说,“我等并未祸害百姓,此处侵害百姓的是鲁阳效节军。这支效节军效命于朱温,在此鱼肉百姓,无恶不作。”
  
  “我等今日偶见此处有十数匹清一色白马,甚是喜爱,想借来充当脚力。见将军众人不像宣武军的踏白军、长直军、厅子都军,也不像禁军,似为私军,故而不敢擅动,未曾力拼。”霍生说,“这是上天指引,恳请将军移步前往我等安身之处。我等所居之地名为‘博望天’,隐秘丰饶,易守难攻,不乏可食之物。”
  
  “何须将军亲往,我一人前去便可。”秋卫走上前来说。
  
  “理哥,这些人来路不明,不可轻入险境。”冬卫对安理附耳说,“让我等兄弟四人先去探查。”
  
  “无妨。霍生、周从众兄弟既有盛情,怎可辜负。”安理笑了笑说,“两位兄弟,前面引路。”霍生、周从随即应道:“有请!”安理昂首挺胸,迈开大步朝前走去。
  
  春卫赶紧招来五左卫、四后卫,交代他们紧跟安理,务必小心。他则带四前卫和五右卫在此守护两位宫女。
  
  3
  
  安理跟着霍生、周从一行人,爬上一段崎岖险峻的山间小道,穿出一条荆棘丛生的林中小径,越过一道幽暗深远的崖边长湾,转身来到一片崖边开阔平地。这开阔地三面临崖,仅一条路通往外界,山下景观一览无遗,崖下动静尽在眼底。
  
  安理站定,见内侧树丛茂密处隐有一个洞口,不甚宽阔,仅容匹马通行。霍生、周从一行人列于洞前,恭请安理入洞。五左卫紧随安理进洞,四后卫留在洞外警戒。
  
  众人进洞行不多远,豁然开朗。霍生、周从将安理引至洞的另一出口,安理见面前是一片宏阔洼地,四周峭壁千仞,中间平卧大片良田,阡陌纵横,溪流潺潺。户户依岩壁、傍溪流结庐,茅棚苇席鳞次栉比,鸡鸣犬吠,炊烟袅袅。
  
  此时山外已是寒冬,此处却一派秋收景象,路侧野菊缀着浅黄花瓣。再往前,溪声中混着挥镰的轻响,溪边田垄上,三四十名兵卒正在收割金黄的稻穗,粗布衫上沾着新泥与稻壳,动作间竟有几分农人的熟稔。又往前,二三十名兵卒正以断刃削竹为弩,见生人到来,骤然噤声,一双双眼睛如暗夜磷火,凝于安理一身。
  
  “众位兄弟,这位是皇上亲封的‘护祠将军’安将军。”霍生将安理介绍给众人。众人见安理目光如炬,面若明月,伟岸英姿,有如天尊,个个怔住。
  
  “从今日起,安将军便是我等的主公!博望天从此有主了!”霍生兴奋地对大家说。众兵卒放下手中活计,一齐翻身下拜。
  
  “诸位兄弟请起。”安理赶忙招呼众人,说,“我等偶然路过,暂借宝地歇息。诸位既愿接纳,我等便是兄弟。”见无人起身,又说,“大家愿意,我等便留下;若不情愿,我等即刻离去。”
  
  霍生、周从随即令众人起身,说:“兄弟归兄弟,但有一点,安兄弟即便年轻,也永远是我等的带头大哥。”
  
  安理微微一笑,说:“既是兄弟,便无彼此,不分高下。”说完,即令五左卫下山去接两位宫女前来博望天,四后卫随即进洞护卫。周从叫上两位精壮头目说:“赵匡、宋胤,你二人带些弟兄,跟随这五位兄弟下山,迎接诸位兄弟上来。”赵匡、宋胤一挥手,三四十人围拢上来,跟随五左卫下山。
  
  “弟兄们,杀猪宰羊,敞开酒缸,痛饮一番!”霍生、周从对众人说完,转头问安理,“安哥,可否?”安理微微一笑说:“两位兄弟自行安排便是。”霍生、周从将安理引上一架木桥,进入一座规模宏大的洞窟,請安理坐于厅堂大木桌上方中央,四后卫在身后环伺。
  
  安理见这大厅宽敞,南面豁口外是一弯溪流,溪上架有木桥,桥那头连着大片平地,晾晒着厚厚一层金灿灿的稻谷,太阳暴晒下散发出阵阵清香,旁边是大片水网稻田;大厅内东西两侧环绕着大小洞窟,窟中挂满山珍野味与风干腊肉,堆满胡饼、粟、小麦、稻谷;北侧一排洞窟设有居室、秘室,配有厨房、库房,摆放着农器与兵器。众人坐定,攀谈起来。
  
  “安哥,我等弟兄隐居于此五年,自耕自种,吃喝不愁,同甘共苦,快活无比。恳请安哥领着我等,在此过天上管不着、地上管不到的神仙日子。”霍生对安理说。
  
  “二位兄弟在此经营甚好,何必招引外人?”安理问。
  
  “不敢瞒安哥,博望天虽无饥寒之虞,却不甚安稳。远有朱温的厅子都军追杀,近有鲁阳效节军欺压。我与霍生势单力薄,弟兄们的生死难以保全,人人都是迷茫,战战兢兢度日。”周从说,“安哥此番到来,犹如神兵天降,我等终于有了依靠。”
  
  “何太后令我等护送两位怀有龙嗣的宫女南逃,一路奔袭至此,偶遇各位兄弟。”安理见霍生、周从推心置腹、诚心实意,也坦言相告,“我重任在肩,此处不便久留。”
  
  “此处与世隔绝,丰饶富足,易守难攻,又有一众生死兄弟,在此落脚有何不可?安哥若不愿留下,我等一百四十一位弟兄都愿听令,生死相随。安哥切勿舍弃我等这些无依无靠的苦难弟兄。”霍生说。
  
  “博望天并非铜墙铁壁,我等确实无意久居,只是前路未定。安哥若应允,我等愿追随南下。”周从说。
  
  正交谈间,已近黄昏,两位宫女在十八卫簇拥下进入博望天洞窟大厅。众兵卒见十八卫个个骑着一色白马,宛如天神降临,又见两位宫女犹如仙子下凡,一齐看呆。
  
  “陆禄、孙风,快快摆开宴席,为安哥一行接风洗尘!”霍生朝两人吩咐。陆禄、孙风一挥手,喊:“弟兄们,走起!”众兵卒纷纷行动,搬运桌椅、摆放碗筷、端出酒菜,哼着小调,不一会便布置妥当。大厅内香气四溢,上下欢腾。
  
  “各位兄弟盛情款待,大家尽可畅饮。”安理对十八卫说,让他们悉数入座。十八卫与两位宫女坐于一侧,霍生、周从、赵匡、宋胤、陆禄、孙风等人坐于另一侧,安理居上位。
  
  “安哥、两位仙子、诸位兄弟,能结识各位,霍生三生有幸,我敬大家一杯!”霍生首先站起来,端起一大碗酒仰头一饮而尽。众兵卒一片叫好,端起酒碗齐声敬安理:“敬大哥!”
  
  “朱温残暴嗜血,我等深受其害。”周从端着酒碗,来到十八卫与两位宫女桌前,说,“你们一路辛苦,请畅饮此杯。从今往后,我等便是一家人了。”十八卫起身,端起酒碗,深表认同。
  
  两位宫女此时终于精神稍振。尽管此处与宫中天差地别,但一路亡命,身心俱疲、饥渴难耐,见众人如此热情,美食香气诱人,遂笑靥如花。十八卫见阿虔、阿秋心情大好、胃口大开,也一同大快朵颐。安理谈笑风生,笑声朗朗,如繁星中一轮皓月。
  
  饮至夜半,宴乐未歇。众兵卒轮番前来敬酒,兴奋异常。夜半过后,霍生及大半兵卒已醉卧当场,仅有三两兵卒聚在一起嘶哑着嗓子猜拳,声音渐渐低沉。周从说:“这些兄弟许久没有这般开心,今晚也该好好放松。”安理起身告寝,周从带着陆禄、孙风将安理一行安顿在大厅北侧的几间洞窟中。安理与四前卫、四后卫共居一窟,存放带来的物资;两位宫女独居一窟,五右卫、五左卫共居一窟,轮流在宫女寝窟外警戒。
  
  4
  
  这是出逃洛阳以来,安理一行六日内仅有的一次安稳歇息。众人酒足饭饱,即刻沉沉入睡。
  
  安理一入睡,便觉通体通透,身轻体健,仿佛飘荡于天地之间。他骑着玉麒麟,率领十八卫游荡至一处世外桃源,这里山清水秀、四季如春,牛羊成群、瓜果飘香,男女老少笑逐颜开。一群孩子用稚嫩的声音甜甜地喊着“爷爷”,朝他跑来。安理飞身下马,张开双臂想要拥抱孩子们,可孩子们却视若无睹,从他身边跑过。安理愣住,看着孩子们渐渐远去,世界归于寂静。安理一惊,即刻醒来,翻身坐起,发觉洞窟内温暖如春,身上竟微微出汗,便下床披上衣甲,提上乾坤剑,走出洞窟。
  
  安理来到大厅,见怀抱兵刃、围躺在宫女休息洞窟门口警戒的礼、义、廉、耻、忠五右卫闻声起身,纷纷围拢过来。
  
  “理哥,我等在此滞留多久?”礼卫见到安理问道。安理说:“博望天虽与世隔绝,吃喝不愁,但朱温势力盘踞周边,安稳难保。只是弟兄们盛情难却,须谨慎行事。”义卫说:“这里兄弟个个豪爽很是仗义,我等不妨在此暂歇几日。”廉卫说:“我等也不白吃白喝,可助他们做点实事。”耻卫说:“我观这些弟兄言行举止尚可,不似兵匪,值得信赖。”忠卫说:“我也内心喜爱这帮兄弟,觉得他们没有二心,值得信赖。”安理说:“我等且细细观察。”
  
  此时天色已亮。安理让五右卫归位,独自走出洞外,全副武装的四前卫紧随其后。安理迈上木桥,正待下桥,只听对面空地上一声山呼海啸般的“大哥好!”扑面而来。
  
  安理定睛一看,见霍生双手托举马鞭,与双手捧着头盔的周从并排跪在前列,赵匡、宋胤及陆禄、孙风四人紧随其后,再后面是一众兵卒,一齐向安理行礼膜拜。
  
  “安哥,这是我等前任主将所用的马鞭、头盔,现恭请你收下。从今往后,我等弟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鞍前马后,生死相依!”霍生、周从跪行至安理脚下。安理犹豫片刻,霍生起身将马鞭递到他手中,周从起身将头盔戴在他头上,大小竟恰到好处。众人再次下拜,山呼“大哥!”
  
  安理一手按剑,一手扬鞭,对众人说:“众家兄弟,我与朱温不共戴天。但前路凶险莫测,必定腥风血雨,诸位兄弟可愿远离家乡,随我一路南下?”
  
  “愿!”众兵卒齐声应和,声震山谷。
  
  “安理感激诸位兄弟信任!从此我等便是生死兄弟,一同建功立业!”安理说。
  
  “好!”众兵卒群情激昂。
  
  “从现在起,听我号令:各人先回原位,各司其职,暂且维持原状。”安理说完,解散众人,留住霍生、周从、赵匡、宋胤、陆禄、孙风几人商议事务。
  
  安理将十八卫逐一介绍给霍生、周从六人,并引他们拜见两位宫女。众人见过礼后重新坐定,安理说:“我观诸位兄弟久疏战阵,若遇强敌,恐难取胜,当务之急是整军备战。”
  
  “我亦有此忧虑,恳请安哥主持整训。”霍生说。
  
  “我听闻长直军右军擅长马术,你们第三营惯于阵前纵马冲锋。今将我的坐骑玉麒麟赠予霍生兄弟,十八卫的十八匹战马也一并交付与你,烦请霍兄弟挑选十八名骑士,配齐长矛弓箭,抓紧训练,练成先锋。”霍生正要推辞,安理止住他继续说道,“请赵匡、宋胤两位兄弟挑选六十名精壮兵士,组成一队步卒,配齐刀枪剑戟,日夜操练,四前卫从旁协助训练。”赵匡、宋胤说:“我等听从春、夏、秋、冬四位大哥调遣。”安理又说:“请陆禄、孙风两位兄弟带领余下弟兄,将此处物资逐一打点打包,便于人背手提,一有动静,即刻撤离,四后卫可提供协助。”陆禄、孙风说:“请金、银、铜、铁四位兄弟多多指教。”安理最后说:“请周从兄弟严控进出洞口,严禁人员随意进出,避免走漏消息。”
  
  “弟兄们,若无异议,即刻行动!”安理说。霍生、周从站起身来:“我等听凭安哥安排!”众人起身,各自分头办事。安理每日巡视各处,督促整训与准备事宜。
  
  这群逃亡兵卒中多有能工巧匠,陆禄、孙风带领众人打造出各式各样的独轮推车,有装载粮食的、有存放农具的、有捆绑陶缸的、有乘坐人员的。两位宫女坐上一试,感觉比骑马舒适,既能攀爬山路,又能涉水漂浮,还可由人背负,十分灵巧方便。阿虔、阿秋各抱着一只洁白可爱的小羊羔,乘坐独轮车在博望天巡游一番,喜笑颜开。众兵卒见两位宫女开心,也都开怀大笑。
  
  赵匡、宋胤不分日夜训练士兵,四前卫每人带领一队(十五人),悉心指导,要求甚严。不几日,这群兵卒便脱胎换骨,个个杀气腾腾。阿虔、阿秋乘坐独轮车前来观看训练,众兵卒的喊杀声震天动地。
  
  霍生训练的马队气势如虹。十八骑士本就马术扎实,骑上清一色白马,人壮马威,纵横驰骋,颇有十八卫风范。霍生率领十八骑为阿虔、阿秋表演百步穿杨箭术、翻卷腾飞马术、冲锋陷阵战术,引得阿虔、阿秋惊叫连连。
  
  阿虔、阿秋的孕吐症状大有好转,变得活跃起来,挺着微微隆起的小腹,用奶酪、蜂蜜、面粉等模仿宫廷糕点样式,制作新奇甜美的点心,分发给众人品尝。不仅霍生、周从众兵卒,就连安理和十八卫也从未尝过如此美味,都赞不绝口,称其为天上佳肴。
  
  大家开始亲切地称呼阿虔、阿秋为“阿虔妹”“阿秋妹”。军容风纪为之一振,军威大振,战力大增。
  
  周从对前来视察进出通道的安理说:“我已将前后洞口用树木、石头严密封堵,不许人员外出,外面的人也无从知晓博望天的情况。待我等准备就绪,再打开通道撤离。”安理说:“我等能从内打开,外人亦可能从外突破。万一强敌强行闯入,我等情况不明,必将陷入被动。”周从说:“我已在此安插哨兵,一旦发现异常,即刻通报。”
  
  安理一大早便顺着溪流环绕博望天巡查一圈,返回大厅洞窟时已近黄昏。留守的五左卫见安理归来,纷纷围拢过来交谈。智卫说:“厅子都军此刻定如无头苍蝇般四处乱窜,却连我等的踪影都寻不到。”安理说:“我等一路隐秘而行,行踪未露,洛阳府上想来安稳。”信卫说:“我等此处无动静,府上应无大碍;但此处若有事发,府上必受牵连。”仁卫说:“蒋铁兄弟力量薄弱,一旦事发难以应对,我等与洛阳渐行渐远,想要驰援已是不及。”勇卫说:“若有警讯,从此处出发,星夜兼程,三日之内必能抵达洛阳。”严卫说:“眼下并非驰援之时,不可轻易暴露行踪,还可争取更多南逃时间。”
  
  “我等尚未完全脱险,南阳一段最为凶险,不过襄阳,难言安全。当下要做的是抓紧时间准备,继续隐秘南下。”安理对众人说,“此处弟兄义气深重,可助我等一臂之力。厅子都军早晚会追查至此,一场厮杀在所难免。”
  
  5
  
  当晚,安理与十八卫、霍生、周从、陆禄、孙风、赵匡、宋胤等人彻夜议事,商议南下路线。
  
  “此处位于伏牛山东麓,距南阳三百里。我等不走官道,便需走三鸦路。”陆禄用小木棍在地上划着路线说。
  
  “这段路陡峭险峻,险隘环生,是当年西晋衣冠南渡的路线,如今也有世家大族经此南逃,沿途还有许多流民跟随。”孙风说,“我等混在南逃难民队伍中,或可安稳通行。”
  
  “我等前期虽已实地踏勘,小股分队化作难民不难,但如今队伍庞大,恐有不便。”春卫说。
  
  “我等可分成几组,各组遥相呼应,互相掩护,分段行进。”智卫说。
  
  “我担心鲁阳效节军会纠缠不休。他们就在附近,我等稍有动静,便会被察觉。”霍生说。
  
  “如今有安哥和十八位兄弟在此,我等已非昔日那般怯懦。”周从说,“鲁阳效节军不仅时常上门欺压我等,还祸害周边百姓。他们若敢前来,正好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周大哥尽可放心,有我等金银铜铁四兄弟断后,管他什么鲁阳效节军送死军,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斩一双!”金卫慷慨激昂,其余三兄弟随声附和。
  
  “我等最大威胁仍在朱温的厅子都军。这群杀人如麻的刽子手行动诡秘、凶狠狡诈,一旦被他们盯上,便如影随形,难以脱身。如今不知他们正藏在哪个阴暗角落,用恶毒的眼睛盯着我等。”礼卫说。
  
  “我看朱温的厅子都军不过是狗仗人势。越是靠近南方,他们的势力越是薄弱,战力也越差。”赵匡、宋胤说,“只要他们赶来,我等便将其彻底打痛、打趴下,让他们不敢再与我等纠缠。”
  
  “诸位兄弟,此处虽好,却不宜久留。如今四下安静,正是我等南下的良机。”等众人说完,安理开口道,“明天起,周从兄弟带人打开进出山洞,尽快疏通通道;陆禄、孙风两位兄弟组织大家装载车辆,化装成难民,准备南下;赵匡、宋胤两位兄弟带领步卒,伪装成鲁阳效节军在前开路;十八卫护卫两位宫女混杂在难民队伍中,霍生兄弟带领十八骑殿后。对外,我等号称‘大河安氏’南下避难。”
  
  众人一致称好,各自歇息,只待天亮行动。
  
  第二天一大早,周从带人正要打开山洞,突闻洞内传来异样声响。周从贴耳岩壁凝神静听,察觉似有人在洞外一端挖掘,大吃一惊,立即派人飞报安理。安理赶到,侧耳细听,洞内咚咚作响,确认洞外有人正在掘进,试图由外向内打开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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