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体面的退场
第210章 体面的退场 (第2/2页)皋月放下茶杯。她微微颔首,笑意盈盈。
“岩崎阁下。晚上好。”
岩崎并没有在意皋月没有起身问候,直接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他将手杖平放在身侧,接过侍者递来的一杯威士忌。
“外面的雪下得很急啊。”岩崎宽弥看着杯中沉浮的冰球,语调和缓,“今年的初雪,似乎比往年都要早一些。皋月小姐一路过来,没受冻吧?”
“劳您挂心了。车里供着暖,倒是不觉得冷。”
皋月微微弯起好看的眉眼,端起身前的骨瓷茶杯。
“况且这大厅里的温度也极好,配上一杯刚沏好的大吉岭,正好能驱一驱身上的寒气。嗯……说起来,岩崎阁下今日倒是好雅兴,一个人在此品酒?”
“人老了,总是喜欢清静些。那些年轻人在舞池里谈论的东西,我也插不上嘴了。”岩崎宽弥轻笑了一声,浑浊的老眼在皋月那张略带倦意的脸庞上停留了半秒,“修一老弟今晚没来吗?往年这个时候,他总要拉着我喝上两杯的。”
“父亲大人最近……身体略感疲乏,正在本家静养。”
皋月垂下眼帘,语气中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迟疑与停顿。
“年底的各项庶务交杂在一起,家族内部需要理清的账目也多,确实颇为耗费心神。今晚便只能由我这个晚辈,来替父亲出席了。”
“原来如此。修一老弟确实辛苦。毕竟掌管着那么庞大的基业,压力自然非同一般呐。”
岩崎宽弥拖长了尾音,借着这句叹息,顺水推舟地将话题切入了正轨。
“听闻西园寺家最近在不动产市场上动作频频。连赤坂的那栋标志性大楼,都转让给了西武集团。”
岩崎的语调放得很慢。
“这笔高达三千五百亿日元的巨额现金交割,可着实是震动了整个丸之内呐。不知西园寺家接下来……是否看中了哪块更具潜力的新地标?”
这番话看似闲聊,实则暗藏机锋。
西园寺家手里突然多出大量现金,掌握其下一步动向十分重要。
皋月脸上的微笑微微一滞。
她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红茶液面。
眼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被戳中痛处的无奈。
足足过了五秒钟。
皋月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在舒缓的弦乐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让您见笑了,岩崎阁下。”皋月的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带着一种放弃挣扎后的坦然。“这种规模的资金,我个人确实有许多关于新项目的构想。只是……”
她抬起头,目光中透着压抑的苦涩。
“家族里的老一辈长辈们,被台场和北海道前期的资金消耗彻底惊动了。为了死守家族‘零负债’的传统底线,健介大人他们强行在董事会上叫停了所有的新增扩张计划。”
岩崎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哦?那这笔现金……”岩崎适时地追问。
“家老们觉得国内的房地产市场已经过热,继续投入风险不可控。”皋月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他们逼着财务部,将这三千五百亿日元的现金全数兑换成了美元和瑞士法郎。”
“目前,这笔资金已经通过大藏省的审批流向海外。全部用于购买收益率仅有百分之八的美国短期国库券。”皋月的声音越来越轻,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长辈们管这叫做……最保守的保本储蓄。”
沙发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百分之八的债券收益。
在这个闭着眼睛买块东京地皮、转手就能赚取百分之五十暴利的疯狂年代。拿着几千亿的现金去买美国国库券,在绝大多数杀红了眼的投机客眼里,简直是暴殄天物。
但岩崎并非那些没有底蕴的新贵。他活得足够久,见识过太多的楼起楼塌。
他看着眼前这位神色无奈的少女,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原来如此。
这就是旧华族吗?刻板、守旧、把保本看得比命还重。
岩崎在心底默默地评估着。
在这个狂热的时代,那些老古董终究还是被现代金融的杠杆和庞大的基建消耗吓破了胆。为了死守家族的安全底线,他们重新夺回了方向盘,把一辆正在高速行驶的跑车强行踩下了刹车。
可惜了,这些家老可真是西园寺家的罪人。
西园寺家虽然爆发力惊人,但终究还是被家族内部的陈旧规矩绊住了脚,少了几分鲸吞天下的气魄。
但作为三菱的最高掌舵人,他也看得到更为长远的一面。
这种老朽掌权的局面必然维持不了多久。
以这个小丫头展现出的手腕,等她缓过这口气,彻底清洗掉内部的保守派,重新夺回大权绝对只是时间问题。
既然他们被内部绊住了脚,短时间内无法在市场上兴风作浪,更无法真正撼动御三家的核心统治力。那么,等她再次崛起、急需外部资金支持时,三菱便可以趁机伸出橄榄枝,将这头巨兽吸纳进星期五俱乐部的体系内,彻底同化他们。
岩崎收敛思绪,脸上露出长辈般的宽慰笑容。
“老一辈追求稳健,同样为了家族的百年基业着想。皋月小姐也不必过于忧虑。海外的国库券收益平缓,胜在绝对安全啊。”
在沙龙大厅的另一侧。
大荣集团的创始人中内功正端着香槟,站在一幅十九世纪的油画前。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皋月这边的动静。他早已通过情报掮客确认了西园寺家大举购买海外国债的资金流向。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长长地吐出了一口积压在胸腔里几个月的闷气。
终于停下来了。
中内功在心底暗自盘算着。
那头在零售和地产界横冲直撞、压得大荣喘不过气来的巨兽,总算是被他们自家的狗链子给拴住了。
既然西园寺家进入了收缩期,那趁着这个千载难逢的空窗期,大荣就必须放开手脚,去抢占关东地区的物流与地块。
那个小女孩绝对不可能甘心认输。
在她理清家族内乱、重新出山之前,大荣必须把市场上的护城河挖得足够深。
等她再回来的时候,大荣要让她连下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与中内功的如释重负不同。
站在吧台前品尝纯麦芽威士忌的三井银行吉野行长,听到周围人的低声议论,在心底暗暗发出了一声惋惜的叹息。
三千五百亿的现金,去买死债券。简直是对资本的亵渎。
吉野行长轻轻摇晃着酒杯。
皋月小姐终究还是太年轻了,暂时压不住那些倚老卖老的老古董。
不过,这也同样是一个绝佳的投资机会。
等她准备反击、清洗保守派的时候,必然需要庞大且隐秘的外部资金支持。
到时候,三井银行会毫不犹豫地为她提供无限额的个人授信。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分,足以让三井在未来的西园寺帝国里,占据最核心的盟友席位。
这场奢靡的岁末沙龙在交响乐的伴奏中继续进行。
各方势力在这个富丽堂皇的红砖建筑内,基于各自的利益与认知,做出了看似最理性的判断。
他们惋惜,他们庆幸,他们筹谋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