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体面的退场
第210章 体面的退场 (第1/2页)(五千字大章~)
一九八九年十二月上旬。
【日经平均指数:37,850点】
东京都,千代田区,丸之内。
初冬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飘落,将这片象征着日本最高金融权力的钢铁丛林覆上了一层肃穆的纯白。
街道两旁的行道树上早已挂满了迎接圣诞节的璀璨彩灯,光晕在风雪中晕染开来,透着一股烈火烹油般的病态繁华。
黑色的日产总统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
车厢内,恒温系统将温度精准地维持在二十四度。
皋月靠在柔软的真皮后座上。视线透过贴着深色防窥膜的车窗,静静地注视着窗外的街景。
在路过银座四丁目的交叉路口时,车速被迫放缓。
人行道上挤满了刚刚结束忘年会的高级白领与商社精英。
男人们大多解开了昂贵西装的领带,满脸通红,手里挥舞着一万日元面额的福泽谕吉钞票,试图在风雪中拦下一辆亮着“空车”指示灯的出租车。女人们裹着厚重的貂皮大衣,手里提着三越百货或和光百货的硕大购物袋,高跟鞋踩在泥泞的雪水中,丝毫不在意名贵皮具沾染上污渍。
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群体性的癫狂。
日经指数在几天前刚刚突破了三万七千点大关。在所有人的常识里,资产价格永远上涨已经成为不容置疑的物理法则。
路边的一家电器行橱窗里,几台索尼彩色电视机正在同步播放着晚间财经新闻。屏幕上的经济学家满面红光,信誓旦旦地向全日本的国民保证,明年春天到来之际,日经指数必将毫无悬念地冲破五万点大关。
围在橱窗外的路人们爆发出阵阵欢呼。
轿车重新加速,将那些狂热的声浪抛在身后。
几分钟后,车队驶入了一条相对静谧的街道。
东京银行家俱乐部(俱乐部原位于东京银行协会大楼内,已于2016年拆除。目前该区域已重新开发为“丸之内TerraCe”等现代综合体)。
这座建于大正时代的西洋风格红砖建筑,隐匿在林立的现代化玻璃幕墙大厦之间,散发着沉淀了近百年的厚重威严。
车辆在宽大的防雨门廊下停稳。
身穿黑色燕尾服的门童迅速上前,戴着洁白棉质手套的双手拉开车门。
皋月迈步下车。她今日穿着一袭深蓝色的高定丝绒晚礼服,长发被一支式样古朴的珍珠发簪挽在脑后。纤细的脖颈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珠宝点缀,仅仅在左手腕上佩戴了一块表盘极小的积家翻转腕表。
藤田刚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稳稳地遮挡住从夜空中斜飞而下的冬雪。
外界的风雪与喧嚣,在踏入厚重的黑色铸铁大门后被彻底隔绝。
一楼的穹顶大厅内,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温暖而略显昏黄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干邑白兰地的醇厚酒香。
弦乐四重奏乐队在角落的半圆形舞台上,演奏着舒缓的莫扎特D大调弦乐四重奏。大提琴低沉的弦音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蔓延。
这里正在举办一场岁末的顶级财阀内部沙龙。
能够踏入这扇大门的,无一例外皆是掌控着日本经济命脉的政商巨鳄与财阀核心高管。
皋月将沾着些许寒气的羊绒披肩递给迎上来的侍者,步入大厅。
大厅中央,几位中坚层的地产商正手舞足蹈地谈论着夏威夷的高尔夫球场与澳洲的度假村。在这个只要持有土地就能获得银行无限额贷款的时代,每一个人的眼底都燃烧着对财富无尽的渴求。他们端着昂贵的香槟,互相吹嘘着昨日刚刚翻倍的账面资产。
昭和末期的终极狂欢,将所有人的理智推向了悬崖的边缘。
“西园寺小姐!您终于到了!”
一道略显高亢且带着浓重关西口音的男声在人群外围响起。
松浦建设的社长端着一杯溢满的香槟,满头大汗地挤出人群。这位在过去两年里依靠极高杠杆在东京湾疯狂囤地的大型地产商,脸上堆满了略显谄媚的笑容。他身上的条纹西装被撑得有些紧绷,领带结歪到了一边。
“松浦社长。晚上好。”
皋月停下脚步。她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旧华族千金那无可挑剔的温婉微笑。
“哎呀,刚才大家还在谈论西园寺家呢。”
松浦社长凑近了些,虽然被藤田刚不着痕迹地推开保持距离,但他身上的酒气还是扑面而来。
“听说贵集团刚刚把赤坂那栋标志性的‘粉红大厦’转让给了西武集团。还接连抛售了世田谷区的好几块优质地皮。”
松浦的眼珠转了转,语气中带着一种自以为看透一切的精明。
“现在可是买入的最好时机啊。日经指数马上就要破四万点了。贵家族在这个节骨眼上抛售核心资产……难道是高层对明年的市场行情有什么误判?如果西园寺建设有多余的地块想要脱手,我们松浦建设愿意溢价百分之十全面接盘!”
面对这种明目张胆的试探与暴发户式的狂妄。
皋月脸上的微笑并未发生任何改变。
她看着眼前这个双眼充血、完全被杠杆和贪婪蒙蔽了心智的男人。脑海中迅速调出了SIS智库团队关于松浦建设的财务评估报告。
负债率超过百分之六百……所有的短期过桥贷款即将在明年一季度集中到期……
这具躯壳实际上早就已经腐烂透顶了。只等大藏省的断头台落下,他便会成为第一批从高楼天台上跃下的亡魂。
“松浦社长的魄力实在令人敬佩。”皋月的声音轻柔平缓,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西园寺家向来行事保守。面对如今这般波澜壮阔的行情,我们终究还是欠缺了一些勇往直前的胆识。未来的东京湾,必定属于像您这样敢于开疆拓土的实干家。”
松浦听到这番赞美,仿佛得到了某种最高级别的肯定。他得意地仰起头,将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哈哈!西园寺小姐过誉了!在这个时代,胆小可是会掉队的!”
松浦大笑着转身,重新挤回了那群狂热的地产商中间,继续他那关于买下曼哈顿第五大道大楼的宏伟演说。
皋月静静地注视着那个肥胖的背影。
随后,她收回视线,迈步走向大厅右侧。
那里有一组深红色的切斯特菲尔德真皮沙发,位于一根巨大的承重柱后方,相对僻静。
她在沙发上落座。
侍者无声地靠近,将一只盛满大吉岭红茶的骨瓷茶杯放置在案几上。
皋月端起茶杯,视线低垂。
连续数日的资产抛售与清算,让西园寺家在外界眼中的形象变得愈发扑朔迷离起来。
这辆号称“日本财界的泥头车”的西园寺家最近突然就安静了下来,让习惯了它到处横冲直撞的众人都有些不习惯了,生怕它在憋一个大的。
但除了得知西园寺家内乱之外,他们就得不到任何其他的有效信息了。
皋月就这样静静地坐在这片喧嚣的奢靡之中,呼吸平稳。
“西园寺小姐,一个人在这里品茶吗?”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男声在沙发侧前方响起。
三菱集团最高顾问,同时也是缔造了整个三菱帝国的创始家族现任当主——岩崎宽弥,拄着一根紫檀木手杖,缓步走近。
作为经历过战后财阀解体、却依然能在幕后维系着“星期五俱乐部”最高意志的旧主,这位掌控着日本重工业命脉的老人,脸上的笑容透着上位者的从容与压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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