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深渊来信:老张的第一份情报
第231章 深渊来信:老张的第一份情报 (第2/2页)“小赵,从今天开始,你查死信箱的频率改成每两天一次。时间不要固定,随机变动。另外每次去的时候带一部相机,把矿区外围能看到的灯光范围和车辆出入情况都拍下来。”
“是!”
“还有,你自己也注意安全。那条路不好走,别摔到沟里去了。”
“放心吧齐局,我当兵那会儿在西北戈壁跑过夜间越野,这点山路不算什么。”小赵挺了挺胸脯。
齐学斌点了点头,“去吧。记住,你不认识我,你不认识张国强,你从来没有在凌晨三点来过这个地方。”
“明白!”
小赵轻手轻脚地下了楼。齐学斌站在窗口,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尽头,确认没有尾巴之后才关上窗户。
小赵走后,齐学斌锁好门,从角落里搬出一个铁皮箱子。
箱子里装着他从局里物证室借出来的一套简易胶卷冲洗设备,显影液、定影液、水浴盆、夹子,全套。
这东西现在已经很少有人用了,但在基层刑侦的老底子里,暗房冲洗胶卷是每个侦查员的必修课。
张国强用胶卷而不是数码设备,一方面是因为矿区搜身极严,电子产品容易被探测器发现,另一方面是胶卷更容易隐藏,一卷塞在鞋垫夹层里,比任何存储卡都安全。
齐学斌花了将近四十分钟,在水浴盆里完成了整卷胶卷的冲洗。
当他用夹子将晾干的底片一张张夹起来,对着台灯仔细端详的时候,整个人的表情一点点凝固了。
十二张照片,每一张都让他脊背上的汗毛炸了起来。
前三张是三号斜井的全景。那个本来早在多年前就应该被永久封闭的废弃斜井,现在被强行炸开了封门,井口周围堆满了简陋的设备和成堆的炸药箱。
一条摇摇欲坠的木梯延伸到黑洞洞的井底深处,木梯的几根横档已经断裂,用铁丝胡乱绑着。
第四张到第八张是井下的情况。照片的分辨率不高,但足以看清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
斜井底部的岩壁上,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数十条大大小小的裂隙,最宽的那几条确实有成年人的手掌那么宽,隐约能看到暗色的水渍从裂隙中渗出来,在岩壁上留下了一道道蜿蜒的水痕。
齐学斌的目光死死锁在第六张照片上。
那张照片拍的是四根承重的钢筋混凝土支护柱。
这些柱子是当年正规开采时期修建的,理论上应该承受整个斜井上方数百吨岩层的重量。但现在,四根柱子中有两根已经出现了肉眼可见的倾斜,角度目测至少超过了十度。第三根的底部甚至出现了一圈环形裂纹,像是被从内部挤压变形的。
最后四张照片更加可怕。那是爆破后的场景。
碎石遍地,粉尘弥漫,井壁上新增了十几条蛛网状的裂痕。
有一张照片的角落里,齐学斌注意到了一个极其刺眼的细节,一股明显的浑浊水流正从岩壁的一条大裂隙中喷涌而出,水流量不小,至少有成年人小臂粗细。
这不是简单的渗水。
这是地下承压水层开始突破隔水岩层的前兆。
齐学斌猛地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走了几步。
前世的记忆如同一把冰刀,在他的脑海中劈开了一个恐怖的画面。
他前世担任萧江市分管工矿安全的副市长期间,亲自处理过三起矿难事故。
其中最惨烈的一起,就是发生在隔壁市一座伴生铁矿的透水塌方事故。
那座矿的地质条件和东山几乎一模一样,伴生血铁矿脉嵌套在石灰岩和砂岩的交错层中,地下承压水层距离主矿道不到十五米。
长期的超限开采掏空了矿体和围岩之间的缓冲带。
当春季冻土解冻、地下水位暴涨的时候,承压水以不可阻挡的力量冲破了最后那层脆弱的隔水岩层,灌入矿道。数千立方的泥水混合物在几分钟内填满了整个地下采场。
那一次,十九个矿工永远地留在了地下。
他至今还记得事故现场那些矿难遇难者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记得那些被泥浆糊住面孔、无法辨认身份的遗体从井下一具一具地被抬出来。
他当时站在矿井口,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担架,在瓢泼大雨中站了整整四个小时,双腿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
那场矿难之后,他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喝了一整夜的闷酒。
不是因为政治压力,而是因为那十九条活生生的命。
如果安监到位、如果审批严格、如果有人在灾难发生之前喊一声停,那些人就不会死。
而现在,同样的事情正在他的眼皮底下重演。
他看到的这些照片,比前世那座矿的情况还要恶劣。裂隙的密度更大,支护柱的损伤更严重,已经出现了承压水的主动渗出。
更可怕的是,矿方还在疯狂地加大爆破力度,每一次爆破都在加速岩层的崩解。
小赵说南面又加了新设备,那意味着赵金彪在扩大开采面。
越挖越深,越挖越快。这帮人根本不知道,或者知道了也不在乎,他们脚下这座山已经被掏成了一个随时可能崩塌的空壳子。
齐学斌坐回椅子上,将十二张照片按顺序排列在桌面上。台灯昏黄的光线照在那些黑白影像上,每一帧都像是一张死亡预告。
他低头看了一眼日历。一月二号。
清河县所处的纬度,每年的冻土解冻期通常在二月中下旬。
也就是说,如果今年的气温走势正常,距离最危险的地下水位暴涨窗口,还有大约五十天左右。
五十天。
但如果今年是暖冬呢?如果提前解冻呢?
齐学斌闭上眼睛,前世的气象记忆在脑海中模糊地浮现。
他记得那一年的冬天,汉东省确实经历了一个异常温暖的冬季,腊月中旬就开始回暖,春节前后气温已经升到了零度以上。
那就是说,实际留给他的时间,可能只有三十到四十天。
一个月。
仅仅一个月的时间,他要完成证据链的彻底闭合,要打通省级呈报的安全通道,要确保张国强安全撤出,还要在矿难发生之前做好一切应急救援的准备。
齐学斌将照片一张张放回锡箔纸里,重新密封好。然后他拿出一个小本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开始写字。
第一行:加速取证,目标从地质证据升级为黑金流向。
第二行:联络林晓雅,省安监督查名额必须在本月内落实。
第三行:通知苏清瑜,时间窗口可以确定就在三个月左右,做好海外基金的对接。
第四行:完善防汛应急预案,尤其是东山方向的矿难救援方案。
他在第四行下面画了两条粗线,旁边写了三个字:人命关天。
无论政治博弈如何残酷,无论权力斗争如何阴暗,矿下那几百个被骗进去的黑工是活生生的人。
他们有些是逃过债的,有些是犯过事的,有些是走投无路只剩一条命的。但没有人应该因为赵金彪和程兴来等人的贪婪而被活活埋在地下。
齐学斌把笔记本合上,夹在腋下,站起身来。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的一条缝。凌晨的冷风裹挟着淡淡的煤灰味灌进来,远处东山方向那几簇暗红色的火光依然在夜空中若隐若现。
这场战斗的倒计时,从今晚开始。
“老张。”齐学斌在黑暗中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被夜风吹散了,“再撑一个月。我来接你。”
窗外的风更大了一些。天边隐约能看到一片灰白色的云层正在从南方涌来,那是暖气团的前兆。
今年的冬天,确实格外暖和。
留给他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