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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不饮总成空》

《人生不饮总成空》 (第2/2页)

云雾复起,再睁眼时,已在山脚。怀中果有一玉壶,温润生光。
  
  四、惊变
  
  苏子渊归汴梁,闭门著书,名《酒国春秋》。书成之日,邀好友十人,于金明池畔设宴。席间,取出玉壶,以银针蘸酒,滴入十只夜光杯。
  
  “诸君,此酒非凡品,饮之可见圣贤真性情。”
  
  众人将信将疑,举杯共饮。酒入喉,如烈火,如寒冰,眼前景象骤变——
  
  但见万里黄沙,烈日当空,尧帝率众治水,汗流浃背。日暮,众人以陶瓮盛酒,围火而饮。尧帝举千钧之钟(古容器,非后世酒杯),一饮而尽,歌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力何有于我哉!”歌声粗犷,舞姿豪放,与经书中垂拱而治的形象判若两人。
  
  又见舜帝南巡,至苍梧之野,与苗民对饮。百觚下肚,舜帝操五弦琴,唱南风之歌,苗民击鼓应和,遂定边疆。其情其景,非“协和万邦”四字可尽。
  
  最奇者,见孔子周游列国,困于陈蔡之间。七日不食,弟子病不能兴。夜,有楚狂接舆携酒来访,孔子与之对坐,饮百觚而不醉。接舆笑问:“夫子终日惶惶,如丧家之犬,何苦?”孔子答:“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言毕,击节而歌,声震林樾。子路鼓瑟,颜回起舞,一时忘却饥寒。
  
  幻象消散,十人呆坐,泪流满面。李格非长叹:“昔读经书,如瞻仰庙中泥塑;今见真容,方知圣贤亦是血肉之躯,有歌有哭,有醉有醒。此方为‘人’乎!”
  
  五、祸起
  
  《酒国春秋》手抄本渐流传于世,京师震动。太学博士上书,言苏子渊“诽谤先圣,惑乱人心”。时值新旧党争,旧党欲借此攻讦新学,新党则指其影射时政。哲宗下旨,收缴焚毁该书,缉拿苏子渊。
  
  捕快至苏宅,但见门户大开,室中唯留书信一封:
  
  “余游大化,得见真圣。圣贤之真,不在泥塑金身,而在与天地同醉,与万民同歌。今世道陵夷,礼法杀人,真性尽失。余将携酒远遁,诸君勿寻。他日有缘,或可于醉乡重逢。”
  
  又附诗一首:
  
  尧舜千钟通神明,
  
  孔子百觚见性情。
  
  世人只道礼法重,
  
  不识圣贤真面容。
  
  开封府搜遍全城,不见踪影。有舟子言,见一青衫客,负酒葫芦,登舟南下,口诵“人生不饮总成空”,消失于烟波之中。
  
  六、余韵
  
  残卷至此,戛然而止。最后一页,有数行小字,似是历代收藏者批注:
  
  “明洪武年间,有道士张三丰游武当,遇一老叟,对饮三日。临别,老叟赠酒方,曰:‘此方传自苏子渊,可酿大梦千秋酒。’”
  
  “清康熙时,扬州八怪之金农,得古画一幅,绘孔子与弟子宴饮图,题款‘酒国遗民’。金农临摹百遍,终不得其神,叹曰:‘非不能画,实不知圣贤醉态也。’”
  
  “乾隆下江南,于镇江金山寺见一联:‘尧舜千钟礼乐,孔子百觚春秋’。问何人所作,方丈答:‘宋时狂生苏子渊。’乾隆默然良久,命撤去。”
  
  文慕尧读罢,东方既白。推开窗,晨雾弥漫,金陵城尚在梦中。他忽然想起祖父临终眼神——那不是将死之人的浑浊,而是勘破世情的清明。
  
  “莫非……”文慕尧心跳如鼓,翻开木匣夹层,果见一绢帕,上书八字:
  
  “礼在醉中,道在酒外。”
  
  绢帕中央,隐隐有酒渍一点,千年不散,犹自生香。
  
  尾声
  
  三年后,辛亥革命爆发,帝制终结。文慕尧东渡日本,习西洋哲学。大正七年归国,执教于北京大学。某日讲“中国哲学精神”,忽掷讲义于地,取酒壶仰饮,朗声道:
  
  “诸君!今日不讲孔孟,不讲程朱,但讲一个‘真’字!尧舜孔子,何以成圣?非因不饮不食,不哭不笑,正因敢饮千钟,敢笑敢哭,敢在天地间做个真人!”
  
  满堂愕然。有学生起立质问:“先生此言,可有根据?”
  
  文慕尧大笑,黑板上奋笔疾书十二大字:
  
  尧舜千钟,孔子百觚。邂逅相逢,情怀更浓。
  
  书罢,转身望窗外漫天飞雪,轻声道:
  
  “根据么……在一滴千年不化的酒中。”
  
  教室寂然,唯闻雪落之声。远处隐约传来卖酒小贩的吆喝,悠长如千年的叹息。
  
  后记:此文试图探讨“圣贤”在历史叙述中的多重面相。正统史书塑造的完美形象,往往剥离了人性的鲜活;而民间传说中豪饮的尧舜孔子,或许更接近先民对“通达天地”境界的想象。酒在此非耽溺之物,而是沟通人神、解放天性的媒介。最后一滴千年酒渍,既是历史的遗痕,也是另一种真实可能的暗示——在正统叙事之外,永远存在着那些未被书写、却更接近本真的生命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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