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臣力已竭,惟有一死(月底求月票)
第392章 臣力已竭,惟有一死(月底求月票) (第1/2页)同一时刻,金华府衙书房。
烛火在夜风中摇曳,将左宗棠佝偻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株即将枯死的老树。
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一封刚刚收到的密信,火漆已被撕开,信纸皱巴巴的,上面是胡林翼熟悉的字迹。
右边是几张油印的传单,纸张粗糙,墨迹模糊,但上面的字句刺眼如针:「楚军弟兄们:别给左宗棠卖命了!」
「光复军不杀俘虏,投降有饭吃!」
「左宗棠要你们陪他死,你们愿意吗?」
左宗棠的目光在两份东西之间来回移动,许久,发出一声似哭似笑的叹息。
胡林翼的信写得很长,很委婉,但意思很清楚。
朝廷已准备放弃浙江,你左宗棠要麽撤退,要麽死。
没有援军,没有希望,甚至连一句「坚守待援」的虚言都没有。
而这个与他齐名半生、并称「胡左」的挚友,在信末暗示:或许可以「暂避锋芒」,「待英法联军与光复军冲突,再作计较」。
「连润芝(胡林翼字)都动摇了————竟考虑借英法联军之手来对付光复军?」
左宗棠喃喃重复,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到极点的笑。
英法联军跨海而来,首要目标是逼朝廷就范,报大沽口之仇,岂会先替大清去剿灭东南的「叛军」?
胡林翼这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已然对依靠朝廷自身力量平定内乱,失去了信心?
连胡林翼都如此,这煌煌大清,还有谁能挽狂澜於既倒?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张传单,就着烛火细看。
那些直白到粗俗的文字,像耳光一样扇在他脸上。
他一生信奉什麽?
忠君报国。
士人气节。
经世致用。
民为邦本。
可如今,「君」已弃他如敝履;
「气节」在饥饿的士兵和百姓眼中不值一文;
「经世」治出一个民不聊生的浙江;
「为民」成了最大的笑话。
他治下的百姓,正盼着「叛军」来解救。
「我所殉之道————到底是什麽?」左宗棠仰起头,闭上眼睛。
书房门被轻轻推开,老仆周福端着一碗稀粥进来,看到主人这副模样,手一抖,粥碗差点打翻。
「老爷,您————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左宗棠睁开眼,看着那碗稀薄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
府库的粮食大半分给了百姓,剩下的小半要维持军队,连他这个巡抚也只能喝粥了。
「周福,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回大帅,二十三年了。道光十七年,您中举那年,小的就开始伺候您。」
「二十三年————」左宗棠接过粥碗,却没喝,「你觉得,我这辈子,做得对吗?」
周福扑通跪下,老泪纵横:「大帅,您————您别这麽说。您是好官,浙江百姓都记得您的好————」
「记得我的好?」左宗棠苦笑,「记得我加征的税赋,还是记得我强拉的民夫?」
他摇摇头,将粥碗放下:「出去吧。传令众将,寅时正,大堂议事。」
周福擦着眼泪退下了。
左宗棠重新坐回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要写什麽?
请援的奏摺?已经没有必要了。
绝命诗?他一生不屑这种文人矫情。
最後,他提起笔,手腕悬在空中许久,墨汁滴落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最终,他落笔,写下八个大字:「臣力已竭,惟有一死。」
这是给朝廷的交代,也是给自己的交代。
写完,他吹熄蜡烛,和衣躺在榻上。
窗外传来隐约的哭声和争吵声,那是城内百姓在绝望中的骚动。
远处,光复军阵地方向,隐约有米粥的香气飘来,混在夜风里,像一种温柔的嘲讽。
寅时正,金华府衙大堂。
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将领们脸上的死灰之色。
楚军、绿营三十余名将领齐聚,盔甲不全,面带倦容,不少人身上还带着伤。
左宗棠穿戴整齐,顶戴花翎,朝服补子,一丝不苟地走进来。
他在主位坐下,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都到齐了?」
他摩下大将刘典站出来躬身道:「部堂,虞师爷不知道去了哪,找不到人。」
「虞绍南?」左宗棠一怔,他没想到这位从湖南跟随他到浙江,几经征战的首席幕僚,竟然在这个时候失踪了。
不过他也没有深究,心中叹了口气,平静道:「眼下战况如何,不必我多说。城外光复军已合围,援军无望,粮草将尽。今日召诸位来,只问一事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战,是降,是走?」
堂下死寂。
许久,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参将站出来,瓮声瓮气道:「大帅,末将愿与金华共存亡!」
「共存亡?」左宗棠看着他,「你家中老母七旬,幼子三岁,也愿与你共存亡吗?」
参将脸涨得通红,说不出话。
另一个年轻些的游击低声道:「大帅,或许————或许可以谈判?光复军不是说不杀降————」
「住口!」一个老将厉声呵斥,「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岂能言降?」
「那您说怎麽办?」年轻游击急了,「守?拿什麽守?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饱了!」
「城外的传单你们都看到了,光复军入城不抢不杀,还给百姓分粮分田!」
「咱们在这儿死守,百姓却盼着他们进来!这仗还怎麽打?」
争吵声响起,将领们分成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还有更多人低头沉默。
左宗棠静静看着,直到争吵声渐歇,才缓缓开口:「都别吵了。」
大堂安静下来。
「本官心意已决。」左宗棠站起身,整了整衣冠,「寅时三刻,开西门。愿走的,可随刘典突围,经兰溪、寿昌入江西,与胡抚台会合。」
「不愿走的,可留下。」
「降也好,战也罢,自行抉择。」
他目光扫过众人:「但有一条:不得扰民,不得劫掠。要走的,只带随身兵器乾粮;
要留的,好自为之。」
将领们面面相觑。
这算什麽?不是死守,不是投降,是————体面地撤退?
「大帅,」一个幕僚忍不住问,「那朝廷那边————」
「朝廷那边,本官自有交代。」左宗棠淡淡道,「你们只需记住:今日之败,非战之罪,乃时也,势也。他日光复军若与洋人开战,或许————还有转机。」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所有人心中一震。
大帅这是————在暗示什麽?
左宗棠没有解释,只是挥了挥手:「都去准备吧。一个时辰後,西门集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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