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七章 克洛伊之死
第七百二十七章 克洛伊之死 (第1/2页)灰色,极其平凡的那种灰。
如绵延阴天的天空,既不透澈,也不沉郁,不会让人第一眼便记住,也不容易被一眼忘掉。
瓦尔迪斯看着她睁开眼,那双灰眸,此刻如实映出了他迭影的轮廓。
多年来,丝绸从来都是一种自我保护,防止她看到太多不该看到的事物。
如今,这份保护不再需要了。
“我见过预言里的自己死去,”她说,声音比刚才更轻:
“不止一次,不止一种方式。”
“第一次在学院里,我十四岁,刚开始练习拓展感知,控制不好,一下子涌进来太多东西。”
“那些画面里,我死在各种各样的地方……倒在不知名的路上,沉在一片我没见过的水里,在战斗里被人杀死……”
“当时吓坏了。”她有些怀念的回忆着:“甚至晚上都不敢一个人睡觉。”
“后来呢?”瓦尔迪斯问。
“后来。”克洛依灰眸透亮:“我意识到,那些画面不是在告诉我‘你会死’。
它们是在告诉我‘你会活着,活到那些时刻的前一秒’。”
“所以……”
“所以每一次死亡,其实都是一条活过来的路,只是比那条路多走了一步。”
她重新拿起牌,开始洗,动作恢复了稳定。
“瓦尔迪斯阁下,你用了几千年,困在所有时刻的迭加里。
你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死亡不是一道墙,它是一道门。”
“门后面的景色。”老者形态的他说:“不一定比门这边更好。”
“但至少。”克洛依把那迭牌放在桌面上:“是另一个地方。”
“好。”瓦尔迪斯站起来。
“您和我一样,其实不太情愿的。”克洛依瞥了他一眼。
老者再次开口:“我很抱歉。”
“不用道歉,您已经给了我很多准备时间了。”
灰眸女巫把手杖放在了桌旁,让它自己靠着桌腿站着。
她同样站起,姿态端庄,去赴一场自己必须赶赴的宴席。
“那就开始吧。”
命运织女的虚影,悄悄在她背后浮现。
纺织机的针梭低速转动,先是一格一格地走,然后逐渐加快。
也在这一刻,瓦尔迪斯的“时间”,开始向克洛依倾泻。
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会有什么,女巫几乎会以为那只是某扇没有关紧的窗,让空气产生了轻微流动。
时间残余的气息比平日更浓了一点,她的命运之线,在第一波触及的瞬间,集体震颤了起来。
有人把她整个抓住,猛地往左拉了一下,又往右拉了一下。
她失去了原本理所当然的重心,眼前的视界开始出现重影。
瓦尔迪斯冷不丁的问道:“现在,感觉如何?”
克洛依捂着口鼻的手帕,已经被染成暗红。
她闻言,诚实地想了一秒。
“大概和被丢进冷水里差不多,虽然泡了很久,但还没溺死。”
“这只是开胃小菜。”瓦尔迪斯摇摇头:
“人对于‘现在’的感知,其实是一种非常脆弱的共识。
你之所以觉得‘此刻’是真实的,是因为过去已经固定了,未来还没有到来,‘现在’是那两者之间唯一一个可以站立的点。”
“如果那个点开始抖动……那就没有地方站了。”
他还想继续说什么,可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意志已经抵达了这个空间。
命运织女的针梭停了半拍。
瓦尔迪斯垂下了眼睛,目露遗憾之色。
“……”
“阁下?”克洛依轻声问。
老者形态的瓦尔迪斯,抬起头看向她。
“抱歉,祂已经失去耐心了,不想让你有时间完成适应。”
他全力出手了。
没有预兆,没有过渡。
克洛依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抓住了自己的意识,同时向无数个方向拉扯。
昨天的她,正坐在窗边洗那副占卜牌,灯芯结花,微光跳动;
明天的她,站在自己还不认识的地方,手边有风,头顶有星。
五百年前,自己尚未出生的清晨。
先祖在一棵陌生的树下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以极迂回的路径,成为了她出生的原因之一。
两千年后,某条她无从确认是否属于她的命运线,以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在某个维度的某个节点,与另一条线交汇。
这些时间节点,同时向她敞开。
命运之线开始在她的感知里向四面八方暴走。
未来、过去,她经历过的和没有经历过的时间节点,同时用同等真实感砸向她。
这一刻,三年前,五十年后,一千年前,她出生前一秒,她死后一分钟……全部、同时。
命运织女的纺织机,在那一刻过载了。
克洛依在那片混乱里,用一种将近于本能的方式,在寻找。
她在找一个支点。
纺织机的针梭开始高速运转,速度超过了以往任何一次最高强度的战斗状态。
虚骸雏形在本能地承接那些涌来的时间线,一根,又一根,又一根。
克洛依在那片漩涡里,努力保持着清醒。
这是她在乐园那次“分享之宴”之后,学到的唯一真正有用的东西。
当信息已经超出处理范围,强行去消化只会死路一条。
在那片混沌里找到一个锚点,死死抓住它,让那个锚点替你决定你现在在哪里。
她在找。
在那无数条交迭的时间线里,她在找那条属于“这一刻”的线。
很快,她找到了。
那条线,比其他所有的线都细。
细得像一根被风吹歪的蛛网丝,在其余那些沉甸甸的命运线之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可它就在那里,在那片漩涡的最深处,安安静静地存在着。
克洛依把命运之线的感知,聚焦在那根细线上。
然后,她看清楚了它通向哪里。
那条线,连接着“现在”和“极短暂之后”。
线的终点,是命定的死亡。
有时候,人会对一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情,做出区分。
区分那件事是“我不得不接受的”,还是“我选择接受的”。
对大多数人而言,这两者之间的差异,只在叙述方式的不同。
结果相同,语气不同,在最终陈述里,前者是悲剧,后者更接近于和解。
克洛依在那根细线上停留的时间不多。
她快速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这条线是真实的,不是时间漩涡造成的幻觉干扰。
第二,没有任何其他路径,可以绕过它。
第三,如果她选择投入这条线,她能留下的东西,比她选择规避时能留下的,多得多。
想明白了,她便做出了决定。
命运织女的织线,在那一刻猛地改变运转方向。
原本是在“接住”那些涌来的时间,把它们安置进虚骸的经纬结构里。
可现在,针梭方向反转了,开始把那些已经收进来的时间线,主动向外编织。
她把那些关于“过去”和“未来”的时间线,一根根织进自己命运织女的纺织机里。
让它们成为虚骸结构的一部分,成为自己的一部分。
让“时间”从此以后,和“空间”一样,都是她的感知维度。
这个过程,代价极其清晰。
自己的灵魂,必须先离开这具肉体。
这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死亡——肉体的生命特征,会在这个过程里真正归零。
克洛依闭上了那双遮盖几十年的灰眸。
她最后想到的,不是阿斯特莱亚,不是罗恩和伊芙,也不是那张【旅人】的正位牌。
她想到的,是那棵种在花圃里的紫荆。
它在穿堂风里的样子,枝条软,叶子小。
被风吹起会莫名的散漫,完全不在乎自己被看见还是没被看见。
紫荆不需要知道,自己活着这件事有没有意义。
它就这样活着,把活着这件事,做得尽可能地像自己。
她想:这倒也挺好的。
随后,她把自己投入了那条线。
………………
与此同时,荒诞之王的厨房中。
小丑此刻正站在案台前,围裙系在腰间。
案台上摆着一团面坯,颜色是那种不太寻常的米白,里面掺了几滴从“实然海”里取来的凝光液。
祂正用细如发丝的象牙小刀做微雕,面坯在祂手里快速成型:
先是大体轮廓,一个身量清瘦、姿容端庄的女性人形。
细节方面,手指的长度,颈部的弧度,以及那件常年不换的占星长袍上每道褶皱的走向。
最后刻到了那双眼睛。
荒诞之王在这里停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什么。
想了一会儿,祂还是没有给面坯雕上遮眼的丝绸。
只用象牙小刀的刀尖,轻轻压出了两道浅浅凹痕。
“雕得很好,不愧是我。”
大功告成后,荒诞之王退后半步,打量着自己的作品,自卖自夸着:
“虽然比真人小,但神韵到位,很难有更好的版本了。”
祂把那个面坯克洛依,小心移到了瓷白长盘上。
又抽出四根手工削就的细木架,以一种极工整的角度,将面坯的四肢稳稳撑起。
木架没有随意的穿刺,是那种传统祭仪木架人形才有的、带仪式感的固定姿势。
架子的木料,来自某种生长在灵界的枯树,本身就带有跨越两界传导的属性。
祂又从工具架上取来了一根普通木签。
铃铛轻轻晃了一声,荒诞之王用两根手指捏着木签,将其尖头翻转过来。
“死之终点啊。”
祂用一种闲聊的语气开口。
“你估算的时间,算得很准,一贯如此。”
“但估算和实际发生,终究不是同一件事。”
说罢,祂将那根木签,以精准且不迟疑的角度,直直扎入了面坯克洛依的头颅正中央。
就在木签刺入的同一时刻,彼时的命运织女,刚刚让纺织机的针梭运转。
克洛依的感知往外铺展,沿着那些汇聚而来的时间线逐一触碰、评估……
随后,在那道穿刺触及她的瞬间,她只感知到了两件事:
首先,这是概念层面的刺穿,它绕过了防御逻辑,在概念层面上告诉自己:你,已经死了。
其次,那种确定性令人窒息,但同时带着一种荒诞至极的戏剧性。
那不是死之终点的风格,死亡权柄降临时的感觉应该是沉默的、不可抗拒的。
潮水漫上来,光线被窗帘遮住,都是渐进式的抹消。
但这个,像个恶作剧。
有人在你背上用力一推,把你推下台阶后还满脸无辜:哦,你摔倒了。
克洛依在那个念头浮现的时候,几乎想笑。
可疼痛是真实的。
那根木签,正从她的意识核心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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